2009年7月5日 星期日

最近

  畢業近了。跟同學們在一起,話題常離不開未來的生涯規劃。你打算選哪科?想在北中南哪兒發展?某甲還想走皮膚科嗎?憑他那張滿是痘疤的臉?某乙氣胸又復發了,還用當兵嗎?等當完了兵,PGY是不是要延長為一年?如果第二梯次入伍,那你不就晚女朋友兩年?啊,再說吧,走著瞧。

  我的夢想也有許多。在我心目中有個醫師的理想形,一個自己想要變成的醫師的樣子──福爾摩斯的洞察力、范仲淹的悲憫心、威伯福斯的正義感。但我發現微妙的是,愈是想變成這樣的人,就離這樣的典型愈遠──

  已經不下千百次被問到畢業後要選什麼科。我總回答:我想選內科,但我真正有興趣的是一般內科,然而台灣分科太細,沒有空間給一般內科,所以我還不確定。一般內科負責的病有兩種,一種是簡單到所有次專科都會診治的,另一種是困難到沒有特定次專科可以涵蓋的。我當然希望自己有能力處理第二種,但這又是出於當「大偵探」的野望。至於,這個野望是否真的能增進病人的福祉?──我赫然發現:這個問題早已不在我的考慮之內。

  ──滿腦想著「我要變成……的醫師」的人,念頭裡充斥著「我」,哪裡有空間留給病人呢?表面上崇高的夢想,說穿了不過是偽裝的自戀。反而是那些一心記掛著病人,而忘卻自我的醫師,才能成為真正優秀的照護者。脫胎一句加爾文的話:「對病人*的愛與焦慮,把我帶到一個忘我的境界,直到我別無所好。」

  理性上嚮往之,然而執行上卻常是疏懶的。或許也不能說疏懶;說得準確一點,是常常不忘留時間給自己。翻翻閒書,寫寫網誌,和朋友聊天。對於強調群性、奉行「勤有功,嬉無益」的前輩(比如說我父親)而言,我們這一代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的不時提醒,我得以避免落入極端的個人主義,但也因為他的聲音,我不時陷入矛盾和反省:究竟個人主義和自私的分野何在?面對眼前浩瀚的醫學知識,連一些基本功夫都還沒練紮實(如判讀心電圖)的我,竟敢分時間給自己去閱讀閒書?!

  你可能會覺得我犯了奧古斯丁和馬丁路德的鑽牛角尖。寫到這理,我也有同感。但即便是鑽牛角尖,這篇文章也不能說沒有意義,因為至少它幫助我釐清自己到底在那支牛角尖上。

  「馬大乎、馬大乎!爾思慮憧擾,為多事故。然所需者,一而已。」(路十41)

*加爾文的原文是「教會」。引自林鴻信:加爾文神學。

2009年6月26日 星期五

想到一個很快熟悉藥物的方法

  去英國一趟,發現那裡的病人都對自己的用藥很熟悉。「您現在在用什麼藥?」當醫師問起,藥名、劑量、頻次,大多數的人都能答得出來。 比起來,台灣的病人就糊塗得多。語言是一大障礙,因為藥名都是用英文寫的。教育程度也是。但我想醫師有否花時間解釋,也是一大要素。英國醫師辦事效率比台灣差,但在解釋病情與治療方案上,卻比台灣進步許多。(我相信這是病人意識抬頭的結果,而並不是誰比較有「醫德」的問題。)英國醫師每多開一種藥物之前,一定會到床邊,以緩慢而清晰的語言告知病人,例如:「我要把你的 frusemide (美國稱 furosemide)加量,從每日 20 mg 調到 40 mg。如你所知,它是一種利尿劑,能把你體內多餘的水份排出,讓你消腫。有一些可能的副作用要請你注意……」這樣一來,病人無形之中不僅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有了更好的掌握,能夠幫助醫護人員監測投藥是否正確、監測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同時也被教育「藥物不是百利而無一害」,而會更謹慎用藥,真是一舉數得!

  對了,何不我也來試試!這幾天,我也開始把病人的藥物抄下來,查明每種藥的長相、劑量、頻次、常見副作用、嚴重副作用,然後帶到床邊去解釋給病人和家屬聽,提醒他注意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如果有副作用,要趕快通知醫師,我們好幫您調藥。」解釋完畢,那張小抄就留給病人。病人是否真覺得有幫助?我還不知道,不過至少對我有幫助:每次解釋完畢,我對那些藥物就更熟悉了一些。感謝主。要繼續做下去。

2009年4月20日 星期一

櫻桃口味維他命的故事



  「醫師,要做腎切片,我好害怕。」
  「阿姨,別擔心哪,隔壁房有個病人前幾天才做過,現在可不是好好的?」
  「是喔……」
  「阿姨,我是信耶穌的,為妳祈禱好嗎?」
  「好。」
  於是我就開始禱告:親愛的上帝,雖然我們不知道未來的事,但我們確信一切在你手中。求你使阿姨的心裡有平安……禱告奉主耶穌的名,阿門。
  「醫師,謝謝你,我現在好了一大半。」
  我心想:天哪,效果也太快了吧!表示阿姨一定是個純真的人。

  中午再去看阿姨,
  「醫師,我在想,你早上跟我說過那個前幾天做切片的病人……」
  「阿姨妳想跟她聊聊是嗎?」
  「會不會打擾人家?」
  「不會啦,我幫妳問。」
  對方是個二十七歲的年輕媽媽,美貌十分。聽說她是病房裡最難搞的病人,除了主治醫師之外的其他醫護人員,說的話她常常不聽,有的時候答應主治醫師要做的檢驗,等主治醫師一走,馬上變臉不認帳。有位學姊這麼評價她:「她是個很會看人說話來達到目的的人。」不過聽說她對男醫師比較客氣。(這又會是什麼心態?)該怎麼跟她應對呢……算了,別想太多。
  「嗨,陳小姐,又見面了。」我擺出一副瀟灑有男子氣概的樣子。(雖然我知道一定不怎麼像。)
  「嗨。」她正在對著小鏡子化妝,頭也不抬。
  「可不可以請妳幫忙一件事。」
  「不可以──你沒請我吃復活蛋,不幫你。」
  嗄?復活蛋?
  那也是幾天前的事。我有個病人,另一位阿姨,是基督徒,因為住院而沒辦法參加教會的復活節活動,我知道以後就帶了一顆復活蛋給她,那時她問我還有沒有多的蛋。「隔壁那個,」她隔著布簾指指另一床,「說出院後要跟我去教會。」
  (原來妳就是想去教會的「隔壁那個」?)
  我跟她打哈哈:「我是因為知道那阿姨一定會給妳。」
  「才怪!看我揍你!」隨即她又說:「好啦,你有什麼事找我?」
  我說明來意,她爽快地答應了。

  阿姨坐到陳小姐面前,簡直不敢相信她是個病人:「妳……好漂亮!」
  「唉,別這麼說,我只是外表看不出來,但裡面都爛光了。」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有點鼻酸,原先對她的成見一下子全散了。
  「妳是什麼原因來做腎切片?」陳小姐倒是先開了話題。
  「蛋白尿。懷疑有狼瘡性腎炎。」我代阿姨回答。
  「妳尿蛋白總量多少?」
  「前一陣子升到3,最近治療後降到2.3。」我又回答。
  「什麼!」陳小姐一驚:「我從來沒這麼低過!腎功能呢?」
  「0.7。」
  「這麼漂亮!我都在3以上!」陳小姐大叫。
  「可是妳完全看不出來!」阿姨也輕聲驚叫:「妳真的好漂亮!」
  「……謝謝。」陳小姐說著,安慰了阿姨幾句:
  「其實真正做的時間很短,大部份時間都在消毒跟定位。打麻藥是最痛的時候,真正戳針下去反而不痛。聽到『嗒』一聲就結束了。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不過其實沒有想像中恐怖。」

  當天下午,阿姨平順地做完切片;隔天早上追蹤的超音波也顯示腎臟正常,沒有併發症。
  
  「阿姨,今天是我在風溼科最後一天,來跟你道別。」
  「醫師,謝謝你的祈禱;要不然,我那時真的很想逃跑……」
  「阿姨,下次換妳來鼓勵其他人啦!」
  「嗯,說得也是。」說完,阿姨又補充一句:「我家就在火車站那裡,很好找……」
  「那改天我來台中,再找妳泡咖啡!」
  我們互抄了電話號碼。
  「醫師,我還有東西要給你。」說著,拿出一小盒像藥片的東西:「這是櫻桃口味的維他命,請你吃。」
  我收下,她看著我,又說:「你會不會不敢吃?這沒有毒,我吃一片給你看。」說著,自己擠了一粒放入口中。我覺得這阿姨實在太古意太可愛了,就也照著擠了一片吃。
  「醫師,你不會被嚇到吧?我們鄉下人就是比較實誠一點。台北人……」我猜她原本要說「台北人都很沒人情味」,但她頓了一下,轉了一個話鋒:「台北人很少像你這麼有人情味。」
  「哈哈哈!阿姨,我也要謝謝妳!我們一起禱告好嗎?」
  「好。」
  我再一次把她交給全能的上主。雖然醫師沒法在每一時刻幫助每一位需要的人,但主確實可以。
  願主耶穌賜大家平安!

2009年4月17日 星期五

聖靈醫治特會心得 3/23-25

  所謂醫治特會,主要內容就是牧師帶領會眾祈禱,求上帝顯出超自然的神蹟,使身心有病痛者得醫治。以往我對此類特會抱著觀望的態度;我肯定它的確帶給某些人幫助,但總覺得自己不會是那些人中的一份子。為什麼呢?一來是因為不習慣這類聚會瘋狂、激動的氛圍,一來則是質疑它帶有所謂「成功神學」的成份,好像在誤導人:只要信上帝就會凡事順利、百病不生。我對神的感動常常是來自安靜、鎮定、內斂地咀嚼祂的話語。歷代基督徒文學中,我也比較喜歡閱讀偏像奧古斯丁、加爾文、C. S. Lewis這類智性思考的著作,對於這種「將敬虔熔鑄為高度的理性智慧」,我深有共鳴。但近來主奇妙地改變我的心態,讓我在看許多事情的時候總是看到其光明面;以往因質疑而敬而遠之的,如今也因欣賞而願意親近。於是就莫名其妙地報名了這場特會。

  三個晚上的程序都是:熱情地大唱詩歌、牧師講道,然後為會友按手禱告。從頭到尾沒有一件激烈的超自然現象發生在我身上:我沒有說靈言,沒有大哭大笑,甚至被牧師按手的時候,我也感覺是牧師的手,而非聖靈的大能,把我給推倒;而且,我肩頸部的痠痛在聚會結束後依舊。但卻有一項「超自然的」經歷真真確確發生了,那就是:即便如此,我的心依然充滿喜樂!我不但沒有覺得自己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反而禱告說:「喔,主啊,感謝你,雖然我無法理解這些人何以維持激動的情緒這麼久,但感謝你,你賜給我們如此多樣化的敬拜方式,並讓我們所做所為,都是出於愛你以及愛弟兄姊妹的心!」當牧師要大家用靈言/方言禱告的時候,我也不像以往會覺得被強人所難,只是笑笑跟主說:「主啊,我不會說方言,這你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並未少愛我一丁點,也不會因此論斷我沒有被聖靈充滿。感謝你。」當牧師要大家開口向上帝求恩賜之時,我可以說:「主啊,最大的恩賜是愛,求你將你的愛賜給我!」而另一項讓我高興的是,周圍有好些弟兄姊妹真的經歷了超自然的現象,而得到身心的深度釋放!

  我驚訝地發現「福音派」的冷靜與「靈恩派」的奔放(容我加上引號,因為這兩個詞的定義實在模糊)與可以在同一場敬拜中並存不悖!最近我剛好在讀安瑟倫(十一世紀的基督徒,經院神/哲學之父)的著作,深深為他作品中表現的敬虔所震懾。我們有時候聽到一種說法:親近神要用心靈,不要用頭腦,因為頭腦會使人自高自大,限在自己的理性框架之內。但在安瑟倫身上我們看見一個相反的例證──憑著信心將頭腦獻給神,使理性發出璀燦之光。他企圖用理性證明上帝的存在,但他的基本態度卻是如下:

  「主啊!我並不奢想能洞察你的崇高,因為我無法讓我的理解力和你的崇高相比擬。但是,我渴望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你的真理──這真理乃是我心所信所愛。因為我不是尋求理解以便相信;相反,我是相信以便理解。因為我深信:除非我先信仰,否則我便無法理解。」《宣講.第一章》

  當我懷著單純渴慕的心,大聲地唱著詩歌、舞動肢體,我的腦袋卻在進行冷靜縝密的分析,迴盪著安瑟倫的這段話語,以及他的其他邏輯嚴謹的論述,並且因他論證出的「神是絕對的存在者,不需要相對的惡來襯托祂的善」而對主升起了無限敬畏。我突然好感動好感動:「主啊,此刻我的身體就如同你的肢體,有的部份理性,有的部份感性,但卻配搭有致,合諧無比──都是因為你的『愛』把它們串起來!」

  『愛』可真是最大的恩賜呢!使徒保羅說:「若是沒有愛,我就如同鳴的鑼、響的鈸一般」可以在現代語境中這樣詮釋:「若是沒有愛,我們每個人就如同交響樂團裡搶著出鋒頭的樂手,雖然人人都很厲害,但合奏起來卻只是一片噪音!」的確,如果沒有愛,就算有再多其他的恩賜,也無法造就教會;無法造就教會,也就無法造就個人。於是,「先知講道之能終必停止,方言恩賜終必廢去,唯有信、望、愛三者長存,而其中最大的便是愛」這句話更可以理解成:一個教會能否留住會友,關鍵不在於牧師講道的口才,也不在於信徒所得的方言恩賜,而是在於弟兄姊妹間的愛!的確,我愛上這間教會,和我愛上石牌禮拜堂的理由是相同的:是由於會友間的真誠相待──每個人都不完美,但每個人都有愛。感謝主,讓我在台 中找到這個屬靈的家。

  提到培靈講道的內容,我要說:感謝主,收穫良多!乍聽之下,的確有成功神學的味道,但它的基本心態乃是認清「神是賜恩的主體」,以及「先求神的國和義」。牧師說:「首先要認清:神(而非你自己)才是賜恩的主體,因此不要自己為生活憂慮,因為那沒有用。只要藉禱告,大膽請神賜恩。」其次,「別跟神禱告說:『主啊,求你給我一千萬元,好叫我奉獻一百萬。』而要說『主啊,我希望每個月能夠有一百萬的什一奉,為此求你給我充足的錢財。』」所以,就算有人是為了一己之利而做這個禱告,他的心態也可以在這種「把神擺在第一」的氛圍之中被微妙地調整。此外,這種神學觀由於特別強調「屬靈世界對物質世界的影響」,因此可藉由一種「屬靈爭戰」的眼光,讓會友定睛在屬靈世界,而間接弱化物質界對人的干擾,讓人不那麼去在意自己的小體之需,而會更加努力禱告來勝過生活中的困難,相信一定能靠基督得勝。現在我也學會這種禱告,這幾日早上起床,我試著不再說「主啊,求你藉著我帶給我的病人祝福。」而是更積極、更肯定地說「主啊,求聖靈充滿我!我奉耶穌的名宣告:今天我要成為病人的祝福!」遇到低潮時也不再說「主啊,求你搭救我脫離散漫的心。」而是說:「我奉耶穌的名宣告自己是得勝的人,所有懶散、低潮、論斷、負面的情緒,都要從我裡面出去!」

  或許,可以被質疑的並不是這種神學的動機,而是這種神學是否太過樂觀,而忽略人生的晦冥層次吧!再說基督既為我們受苦,「受苦」也就成為效法基督者所必學的功課。「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不過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相信上帝自有辦法教導那愛祂的人。

PS 就在特會後的一星期,參加教會禱告會時,上帝主動賜了我方言。神有時候,真是幽默地難以測透。為了避免嚇到不通方言者(我相信這是保羅在歌林多前書所強調的原則,也就是一種出於「愛」的體貼),我只在私下祈禱時使用它。

因一封信而懺悔

  「昨天我在店裡,舅婆進來,說是要拿拜拜的發棵給我媽。聊了一下,她帶著口罩,講話慢慢的,應該嘴角有歪歪的。聊到他的孫子們,說JX在成大醫院實習,LW就比較辛苦,因為是唸陽明的,還出國實習,又到印度……看到她講這些應是該很榮耀的,可是卻絲毫感受不到,我想是因為終究她是孤單的吧。
看到舅婆這樣,我們姐弟想:我們家經濟雖不像舅公家,但是我們決不要讓爸媽他們有這種情況。」

  這是一封輾轉落到我手中的信,寄信人是我的遠房表哥;信中的「舅公舅婆」,指的就是我的祖父母;而信中的孫子LW,指的就是我。

  回想起來,在醫院裡也有時會遇到一些孤單的老伯伯老婆婆,心想他們怎麼都沒家人來探望呢?原本以為多半是跟兒女感情不好,或兒女低成就無力扶養,未料一問之下,才知道竟是兒女成就太高了,一個個都在國外,只有過年才回家。伯伯、婆婆們講述時是怎樣的神情呢?我一直想不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那樣地平靜。事後思索,除了「沒有表情」的表情,應當還有點虛榮,期待我聽到之後會稱讚說「您的兒女們真厲害,都是您這個爸爸/媽媽教得好!」來做為他們僅有的安慰。但很不幸,不懂事的我不但沒有聽出這點,還直接戳破了他們的心事──皺起眉頭,用一副滿懷同理的口吻說:

  「啊,您一定很寂寞吧。」

  (我想,我應當是個很不會鼓舞病人的人。)

  愈想愈覺得有意思:人常是顧此失彼的動物,含辛茹苦把兒女栽培成人,有了成就,理論上應該是因子而貴,因兒女而幸福,但諷刺的是,事實卻常常相反。到頭來,生病的父母多半靠別人的子女──醫護人員──在吁寒問暖,而這些醫護人員自己的父母卻又成了另一群被犧牲的孤單老人。

  如何打破這種循環呢?耶穌基督厲聲直指這種循環背後的病態心理:

  「你們這些虛偽的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教導人:只要跟父母說:『我預備要奉養你的經費,已經奉獻給了上帝。』就可以免去奉養父母的責任!」

  而今,我竟不知不覺成了法利賽人,而我的奶奶,成了一個感覺不到上帝的人。我知道韓偉院長以前不論多忙,每星期都致電他的母親一次,多少次以他的榜樣自勉,又多少次懶惰、推托,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主啊,我向您懺悔。奶奶,請您重新接納我。

2009年4月9日 星期四

不吐不快

  昨晚我室友中哥值班,一臉衰相對我說:「我今天有床很難換的藥。」
  怎麼了?
  「口腔癌,整個右臉頰爛掉,被挖個精光。」一邊說,一邊比著自己的臉,指出那是個很大的病灶。「我把棉枝從右臉伸進去,還會從左臉穿出來咧!」
  我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多久,PHS響了三聲,一封簡訊提醒中哥換藥時間已到。他站了起來,忽地大罵一聲:「╳!這種人只想自己爽!煙抽了幾十年,檳榔嚼了幾十年,只想爽,得了癌症,換藥還想爽,還在那邊求護士小姐給他打止痛!╳他媽的,害我換藥時都覺得自己像在性搔擾!想爽就不要怕痛!」說著,氣沖沖地出門了。看著面貌、體格酷似黑道打手的他的離去,我不禁覺得剛才這席話跟他的形象還真配!不過話說回來,遇到這種人,我雖不會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但感想卻和中哥如出一轍。這時,還想什麼「救苦救難、捨己為人」,都是騙人的;我承認,這時唯一閃過我腦中的念頭是:你活該!

  之所以一直不敢痛快地吐出這種情緒,首先是由於基督信仰「人人都有罪」的教導(「你們誰沒犯過罪,就可以第一個拿石頭打他。」)使我深深警惕,其次就是課堂上的一段討論,讓我更印證了前述的想法。
  有一回,我突發奇想問老師:
  「我們可不可以立一個新規定:讓健保拒絕為老菸槍給付肺癌的治療費用?」
  老師馬上反問:
  「真要追下去的話,不良的生活型態豈只抽菸而已?那些熬夜、愛吃油炸食品、整天坐著不運動……的人,我們是不是也要拒付他們的醫療費?如果這樣的話,那你我恐怕都要在拒付名單裡面囉!」
  我只能自己吐了吐舌頭,知道講錯了話。畢竟有幾個大學生不愛熬夜、不吃消夜?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健康照顧的財政負擔愈發沉重,「預防醫學」之重要於是愈發被強調,「強制健康管理」已開始成為國際勢之所趨。一項常為人忽略但卻顯而易見的事實是:「節省健保開支,人人有責」。)

  一小時後中哥回來了。
  「換完啦?」
  「嗯。」
  「你有譙他嗎?」
  「怎麼可能。」輕輕地,他啐了一聲。

學姊的聚會

  學姊邀了我好多次去參加她們「召會」的聚會。前幾次都因故不克前往,到今天才得以第一次參加。還真滿有趣的!

  「召會」的弟兄姊妹雖也是基督徒,卻有很多「術語」我必須重新理解才能懂。比如說,他們問我「在哪個教會聚會」?我說了教會的名字,他們就問:「那間教會的靈強不強?」(嗄?什麼意思?)我馬上就知道不能亂說話,要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誤觸地雷。學姊跟我說:「我們召會強調的是『活主』,所以沒有一定的聚會儀式,因為太重儀式的話,就會變成法利賽人。重要的是內心。」我「哦」地應了一聲。

  他們把每一節經文、每一句詩歌都當成禱告一般,常常會反覆用特定的腔調吟誦某一個句字(比如說拖長尾音),其他人就很大聲地應「阿門」表示同意。他們認為,藉由這種方式,可以把主的話語當作養料一般地「呼吸」。這實在很有意思,初次聽到或許會被這種「狂熱」給嚇到,但習慣後也就樂在其中,融入之後更覺得理所當然,覺得把自己由衷同意的事給大聲喊出來,真是一個「爽」字了得!

  「享受」完詩歌之後,讀的經文是馬可福音第十三章,講的是耶穌基督受難前的遭遇。(明天4/10就是受難日了。)讀完後又有禱讀,選了第13節下半:「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眾人再次輪流用禱告的語氣反覆讀,這位說:「主,你說我們要忍耐到底!忍耐到底!忍耐到底,就必然得救!」下一位說:「主,我們都沒有忍耐~~唯有你是我們的忍耐~~忍耐到底就必然得救!」每唸一句,其他人無一不大聲應和「阿門」!約三四個人講完之後,他們問我以前有沒有試過,我說有。(我自此明白胡老師那套是哪兒學來的了XD)他們問我願不願意試試,我說好啊,就模仿著他們的唱腔:
  「主,你說要忍耐到底!我們要學你的樣式~忍耐到底!」
  結果有那麼一刻,短短的一刻,不到0.5秒,我的鬍鬚感覺到空氣的振動不大對勁:眾人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阿門」,一切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但我暗自發噱:「哈哈,真歹勢,還是給他踩到了地雷!」

  和學姊一同離開,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學姊怯生生地說:「學弟,剛才禱讀的時候……」
  還沒等她說完,我就說:「我知道,妳要說我講錯話了!」
  「喔……沒有……」 害羞的學姊馬上打住。
  我說:「沒關係,妳講呀!」
  「還是不講好了,不然你會說,我說你講錯話。」
  我露出賊賊的笑容:「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妳是不是想說:從外表去『學習』耶穌的樣式是不對的,因為耶穌的樣式是從內心活出來的?」
  「嗯,大概是這樣子。」她又補充:「喔,不過沒關係,因為你還有很多觀念是受到『公會』的影響……」
  嗄?原來他們把我們當成「公會」?我於是笑笑對她說:「哈,學姊,其實有的時候雖然使用的語詞不同,但所要表達的意思是相同的。」
  「喔,是這樣嗎?那就感謝主。」

  齁……像「召會」如此這般泥於辭句,有時候還真不知道誰是法利賽人咧……不過既然大家都不是存心要當法利賽人,那必然是從善如流,有誤會的地方,互相溝通之後,也覺得滿美的。感謝主。

PS. 剛才反省了一下,有次我在講台上也說過這麼一句:「不要『做』見證,因為見證不是『做』出來的,而是『流露』出來的。」區別這兩個語詞有當時的考量,但我並不是呼籲弟兄姊妹從此把自己用慣的語詞硬生生改掉,而是互相勉勵要有以上的存心。希望別造成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