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想也有許多。在我心目中有個醫師的理想形,一個自己想要變成的醫師的樣子──福爾摩斯的洞察力、范仲淹的悲憫心、威伯福斯的正義感。但我發現微妙的是,愈是想變成這樣的人,就離這樣的典型愈遠──
已經不下千百次被問到畢業後要選什麼科。我總回答:我想選內科,但我真正有興趣的是一般內科,然而台灣分科太細,沒有空間給一般內科,所以我還不確定。一般內科負責的病有兩種,一種是簡單到所有次專科都會診治的,另一種是困難到沒有特定次專科可以涵蓋的。我當然希望自己有能力處理第二種,但這又是出於當「大偵探」的野望。至於,這個野望是否真的能增進病人的福祉?──我赫然發現:這個問題早已不在我的考慮之內。
──滿腦想著「我要變成……的醫師」的人,念頭裡充斥著「我」,哪裡有空間留給病人呢?表面上崇高的夢想,說穿了不過是偽裝的自戀。反而是那些一心記掛著病人,而忘卻自我的醫師,才能成為真正優秀的照護者。脫胎一句加爾文的話:「對病人*的愛與焦慮,把我帶到一個忘我的境界,直到我別無所好。」
理性上嚮往之,然而執行上卻常是疏懶的。或許也不能說疏懶;說得準確一點,是常常不忘留時間給自己。翻翻閒書,寫寫網誌,和朋友聊天。對於強調群性、奉行「勤有功,嬉無益」的前輩(比如說我父親)而言,我們這一代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的不時提醒,我得以避免落入極端的個人主義,但也因為他的聲音,我不時陷入矛盾和反省:究竟個人主義和自私的分野何在?面對眼前浩瀚的醫學知識,連一些基本功夫都還沒練紮實(如判讀心電圖)的我,竟敢分時間給自己去閱讀閒書?!
你可能會覺得我犯了奧古斯丁和馬丁路德的鑽牛角尖。寫到這理,我也有同感。但即便是鑽牛角尖,這篇文章也不能說沒有意義,因為至少它幫助我釐清自己到底在那支牛角尖上。
「馬大乎、馬大乎!爾思慮憧擾,為多事故。然所需者,一而已。」(路十41)
*加爾文的原文是「教會」。引自林鴻信:加爾文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