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未來

　　「呣，」跟我一同坐在護理站討論的學長，抬頭看了看牆上那時鐘：「學弟抱歉，我等下有點事，吃完晚飯才會再回來看病人。」
　　「學長，你今天值班？」
　　「沒有。就是因為沒值班才能跟女朋友吃晚飯呀！她在樓下已經等得快不耐煩了。」學長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唉，女朋友的不耐也不難理解。醫院規定五點半下班，但現在離七點只剩五分鐘，學長身上的白袍和藍色工作服卻遲遲未換下，腳上也仍是那雙便於穿脫的柏肯鞋──那是他為了病房工作專門買的。而七點是他們約好的時間。
　　誰叫昨天新進的病人病況如此危急呢？在我這個菜鳥看來，這位胖婆婆的病症「只不過」是低血糖、酸中毒和高血鉀「而已」，但已是第四年駐院醫師的學長一眼就瞧出她的病情乃是如履薄冰。在我還悠哉游哉地在床邊詳問病史並做全身理學檢查的當兒，學長已發動護理師每四小時抽一次動脈血；在我打完入院病摘，覺得今日工作已成、責任已了，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學長正忙著追剛才抽血的報告，監測病人的血糖值、血液酸度和鉀離子濃度，只要稍有變化，就得立即施藥、輸液、或者調整呼吸器的設定。昨夜裡十一點，他將病情交代給值班醫師，自己回家休息，但今晨五點半又趕來醫院看抽血報告。接著，插管、打上中心靜脈導管，聯絡加護病房調度床位。很不幸，加護病房床位全滿，因此只能讓她繼續在普通病房等候，並請本就已經忙翻了的護理人員再加強照護，搞到護理師都嫌他「囉嗦」……
　　「學弟，對不起，我先走一步。」學長說著站起了身，但就在此時，遇到心臟科醫師來會診。為了和心臟科醫師討論病情，學長又遲了十五分鐘。
　　「我晚點會回來。」學長撂了這麼一句話，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提醒我：「你看，整棟醫院裡有誰比我了解這個病人的病情？我可是翻完了整本病歷哪！就連病人的家屬，掌握的都沒我多。還有誰比我最有可能治好她？」
　　幾經折衝，病人終於在入院第三天轉入加護病房。這時把她過去48小時內的各種檢驗值拿去算一算，第二代阿帕契指數 (APACHE II score) 竟然高達 36 ──當時如稍有怠慢，必死無疑！
　　「你一定沒想到她有這麼嚴重吧？」學長說著，掩不住臉上的得意：「還好她是交給我這個第四年駐院醫師來照顧。要是換成第一年駐院醫師，恐怕連病人會怎麼死都搞不清楚。」
　　「所以，」學長繼續說：「昨天你一邊插管，我就一邊注意她的心電圖波形。高血鉀加上酸中毒，插管的時候是有可能心跳突然停止的，接下來就只有 CPR 的份！我事先都想好了這些風險，跟家屬解釋時也講得夠明白。如果事前不解釋清楚，到時候家屬誤把心跳停止當成插管疏失，你可有得瞧了！」想到自己竟老神在在地只顧問病史和寫病歷，還自告奮勇說要插管和打中心靜脈管，不禁嚇得心裡直發毛。
　　剛進醫學院的時候，面對浩瀚無涯的醫學知識，我以為當好醫師最重要的特質是「聰敏」。但進入醫院愈久，愈覺得最基本的特質不是聰敏，而是「勤勞」。談起照顧病人，許多人都能講得頭頭是道；很但如果要犧牲吃飯、睡眠、約會、休閒……來實現「使命必達」的訴求，恐怕少人能做得心甘情願。現在帶我的學長，就正是一個勤勞（且「辛勞」）的榜樣。在他身上，我看見自己的未來。該說「只能認命」嗎？只求天父讓我靠著祂所賜的愛，繼續奔跑擺在前頭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