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姆的醫想世界

續-親密關係中的四大殺手

2011-07-01T11:22:00.000+08:00

約莫三星期前的一個下午，和一位朋友相約在台北車站的誠品見面。朋友從重慶南路過來，我在誠品看了半小時的書，朋友還沒出現。我知道他是位很有時間觀念的人，原想繼續悠閒地等待，但眼看收假時間逼近，我和他會面結束還得回家換衣服、拿行李，生怕和他相處的時間遭到壓縮，我還是拿起手機撥了電話，想知道他在哪。

「在路上，快到了。」電話那頭的朋友這麼回答。我放了心。但轉念一想：我何不到離他更近的星巴克去等他，他也省得多走一段路！於是再度撥給他，電話不通；再撥一次，通了。這次的口氣聽得出有點不耐煩：

「我在路上，已經快到了！」

沒等他掛斷，我馬上接話：「我到星巴克去等你。」

「噢，星巴克嗎？好。」語氣立刻緩和下來。

見面的時候，我發現他之所以沒感到時間的急迫性，是因為他恰好忘了我還要回家換衣服。我進一步和他解釋：我之所以會打電話確認他的位置，是因為我不希望和他相處的時間受到壓縮。

這是一段發生在朋友之間的故事。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鐘，但其中卻有無數微妙而有趣的心理變化，稍一不慎就可能演變成爭吵，好在我們都具備夠成熟的溝通技巧，這段經驗反而讓我們的友情更添一層深度。

黃維仁博士綜合了 Gottman 和史丹佛大學兩派人馬的研究，提出「親密關係中的四大殺手」：「否定」、「戰火升高」、「負面詮釋」以及「築牆」。回想我和朋友的這段故事，至少有兩個危機點（亦是轉機點），被我們化險為夷：

第一個危機／轉機點是當我連撥了三通電話，朋友顯出了不耐煩，我可以想見，他大概是下意識作了「負面詮釋」，把我的來電當成了「奪命連環叩」吧！但那時我腦中很快閃過：我能夠理解他的不耐，因為換作是我，大概也會作同樣的解釋，畢竟誰能想得到：在短短兩分鐘之內再度來電，除了催促人之外還能是什麼？這樣的想法使我能平靜地說出接下來要說的話。反過來說，若是我也直覺地作「負面詮釋」，立刻回擊：「你幹嘛口氣這麼差！我好心卻沒好報！」那麼就會引入另一個「殺手」──「戰火升高」，進一步傷害我們的友誼！

第二個危機／轉機點是在我們見面之後，我對他的晚到（並不算遲到，因為我們並沒約準確的時間）該作如何的詮釋／反應？我可以單純地陳述一個事實，帶點情緒（黃博士稱為「抱怨」，並認為那是健康的，並不帶有殺傷力）：「你好晚到喔！」但如果我作出負面詮釋，認為「你就是不把我的時間當時間」，那我就很有可能在話語中加上人身攻擊（黃博士稱為「抨擊」）：「你為什麼這麼沒有時間觀念！」甚至故意踩在朋友心理的弱點／情緒按鈕上（黃博士稱為「輕蔑」）：「你就是這麼沒有時間觀念，難怪上課常遲到、成績這麼差……」（當然，此處只是舉例，並不符這位朋友的狀況。）那麼緊接著就也會引入「戰火升高」而引爆大規模的衝突！好在朋友平時就相當守時、重承諾（是相當令我欣賞的地方！），幫助我很容易作出一個正面詮釋：他會晚到，一定有原因：可能有其他事情擔擱，也可能是忘記我還要回家換衣服……最後果真被我猜中了！而朋友在想起我還要趕回家之後，露出抱歉的神情，進一步讓我確認他其實是尊重我的時間。所以當天的會面是以開心的結局收場。

猶記得高中國文老師在講解詩教的「溫柔敦厚」之時，提到「善解人意」四個字。她說，要對他人的意圖作到「善解」，不是件容易的事。從那時起，我對「善解」一事有了覺醒，而一直到今天我仍然在學習。（相信這是一份必須用一生的時間來學習的功夫吧！）五年前，在我和琦加交往的初期，彼此間也常因為「惡解」對方的動機而常起衝突。她常認為我傷害她的感覺是故意的（我那時神經十分「大條」），而我則認為她擺明不尊重我的人身自由（她喜歡黏著我，一有時間就想跟我在一起）。我們花了好大心力解決大部份觀念上的差異。（哈哈，所以說雖然分手了，但能夠走四年也反映了我們下了不簡單的功夫呢！）一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事件，是出於我的「負面詮釋」以及她的反應：

在我大五去和信實習的期間，每天從早忙到晚，精神壓力很大。但又顧念到琦加希望和我相處，所以每天仍然專程從關渡跑回石牌和她共進晚餐。有天晚上我們在石牌路上那家怡客吃飯，吃到七點多的時候她說：「吃完飯我們可以一起看書……」

只聽得這句話，我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在這個點上全爆開：

「沒時間啦！妳都不會想想我每天在醫院有多忙，還不斷拖我時間！我本來想趕快吃完趕快回醫院寫病歷、查資料，結果妳看，現在都七點多了！而妳竟然還要求更多的時間……」

琦加那時不愧是和我相處兩年的女友，冷靜而無辜地說：

「啊？我不知道你這麼忙，對不起，下次你可以先跟我說你有多少時間……」

有時候，他人的存心是善的，只是不了解的時候，我們容易詮釋為惡的。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們還能夠透過溝通來了解彼此的想法，進而化解誤會。幸好我給了琦加解釋的機會，也幸好我的朋友最後接起了我的電話。小王子的狐狸說：「言語是誤會的根源。」所言甚是，但妙的是，言語造成的誤會，也常常只有言語能夠解決。感謝主賜我們會說話的脣齒，亦賜我們能感受到愛的一顆心，當脣齒江郎才盡的時候，還能用心去溝通，進而體會愛的存在。

親密之旅筆記五、親密關係中的「四大殺手」和情緒調節的「五大要訣」

2011-06-16T11:21:00.000+08:00

在上一段戀情中，我和琦加之間一直有個張力存在：我們都認為「愛就是為對方努力調整自己」，但努力調整到最後，反而變得很不自在，不是自己了。於是，我們的愛情就成了一條因扭得太緊而繃斷了的絃。

基督徒不是應該學習耶穌基督「在愛中捨己」嗎？是不是我「捨己」的功夫學得不夠？但是當「捨己」到一種不快樂、不自在的地步，以致於無法享受親密關係的時候，是不是我個人的做法或方向出了問題？若有，是哪裡出了問題？有什麼是我可以做，使下一段戀情更好的？這是和琦加分手之後，我一直思考、探詢，卻又無解的問題──直到聽了黃博士的這一課。

黃博士提到：夫妻間不快樂的來源，常常來自於想改變對方。想改變的點包括三大方面：第一是穿著、容貌；第二是事業、地位；第三是人格和個性。然而在健康的親密關係中，我們可以有這樣的自覺：

不管對方做什麼（改變／或不改變），我都要做得更好。

這即是，給對方不需要改變的權利：

「即使你不改變，我還是一樣愛你。但你若為我而改變，我心裡感激，因我知道這是你送我極珍貴的禮物。」

我終於看出，前一段關係中的癥結，在於我們錯認為：「你若為我而改變，我心裡感激……但你若不為我而改變，就代表你不夠愛我。」這句話反求諸己就變成：「若我無法為你而改變，就代表我不夠愛你。」壓力由是而來。

既看見了關係中的新曙光，我就從現在起要準備好，把黃博士上面的話，送給我未來的心上人:)

親密之旅筆記四、四種依附型態

2011-03-22T11:20:00.000+08:00

親密關係中的兩難：「害怕被拋棄」與「害怕被吞吃」。

心理學家依此將人粗分為四種依附形態：

安全型：能適度依賴，也不怕被人依賴；能給人空間，也能與人親密。

逃避型：不易信任或依靠人，怕被人依賴；傾向以事、物取代人際情感交流；別人常說他太獨立，不讓人親近。

焦慮型：對愛飢渴，怕被拋棄，卻也容易受傷，對親密對象常愛恨交加；別人常抱怨他太過依賴，不給人空間。

紊亂型：對愛飢渴，卻充滿懼怕；內心希望得到愛，行動上卻拒絕愛。徘徊於極端的焦慮和逃避之間。

在朋友的眼中，我應該是個「安全型」的人；但在前女友眼中，我卻十分「害怕被吞吃」。是什麼原因呢？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只能猜測。或許可以將一部份的原因歸結於我與她的互動模式？當雙方對「應該花多少時間相處」產生歧見，自然很容易演變成「一追一逃」的場景。心理學上，這兩種角色分別叫「親密關係追求者」與「空間尋求者」。若沒有一套機制讓追與逃恢復平衡，那麼「當親密關係尋求者追得太緊，空間尋求者會選擇把關係結束。」在我的前一段戀情中，情況是我們兩個都累了，不想再追也不想再逃──是這樣嗎？

似乎又不是。其實前女友也給我很多的空間發展自己的興趣，追求自己的目標。她在乎的是我對待她的方式，「跟對待普通朋友沒有太大的差別。」我則認為她對差別視而不見。應該說是在愛的表達與接收上出了問題，導致雙方的挫折感吧。

舉個例子，她有時會說：「最近有學長對我很好。」

「喔。」

「你難道不會嫉妒嗎？都沒有一點表示？」她不甘心。

「如果你離開我，就代表你不是上帝為我預備的那一位。」我極其鎮定地分析。

我知道她要的是什麼。但我當時真的連配合一下的動力都沒有。

到底是我個性如此，還是只是我還沒遇到對的對象？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經過這一段戀情，以及最近的課程，我成長了許多。

親密筆記之三：內在誓言、情緒按鈕和情緒控制

2011-01-30T11:19:00.000+08:00

有時候外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事件，卻激起我們心中波濤洶湧的強烈情緒反應。深度心理學家們稱此為「情緒按鈕」。它來自過去未處理的情感創傷。情感創傷造成潛意識中牢不可破的「內在誓言」，當人們無意觸犯我們心中的內在誓言，就會啟動情緒按鈕，引出一發不可收拾的憤怒或悲慟，進一步導致無法控制的破壞性舉動。

舉個例子，一個從小家境貧窮、受同學和老師嘲笑的女孩，她可能會發展出「我決對不讓人家笑我窮」的內在誓言。這個誓言幫助她努力上進，得到好學位、好工作、地位和聲望，但是卻在她的初戀男友送她情人節禮物時，使她莫名其妙地暴怒。因為她將男友送禮的舉動，解釋為「看不起我，以為我買不起」。但難搞的是，男友不買禮物，她也生氣，因為她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怕被忽視和遺棄」的內在誓言。

由此可見，內在誓言或許對我們人生的某一階段是有幫助的，但若過去的創傷未能得到處理、疏導，所產生的情緒按鈕就特別會影響我們的親密關係。學習去覺察這些按鈕，是控制情緒的第一步。

學習覺察的過程是漫長的，黃博士說它就像是：「6-5-4-3-2-1-1/2」。第一次可能須要6年的練習，但慢慢就能進步到5個月、4星期、3天、2小時、1分鐘，到最後1/2秒。能在半秒內覺察自己正在經歷強烈的情緒反應，就能跳出情緒，冷靜分析「是什麼思想導致我的情緒」，進而找出自己的「情緒按鈕」或是「內在誓言」。下一步就是讓按鈕和情緒脫鉤。

黃博士舉自己為例：他剛到美國的時候，最怕別人笑他的口音，因為有一次他去買香草冰淇淋，店員居然聽不懂他的話，使他極度丟臉。只要別人嘲笑他的口音，他就會特別生氣。但後來他轉一個觀念：有口音其實滿不錯的，代表他擁有雙重文化。之後，再有別人嘲笑他的口音，他也不以為意了。

在過去幾年中，我也學會辨認自己一些內在的「誓言」。最早被覺察的一條誓言是「我樣樣都要得第一」。這條誓言之所以最快被破解，是因為自從進入建中以來它已經證明是不可能的XD 然而雖著幻滅所帶來的自卑，在整個高中生涯不斷困擾著我。所幸有建中信望愛社和我的母親，伴我自青春期走入成年期；我逐漸了解自己，對自己更有信心。從前的我最受不了別人虧我，因為那些「虧」在我聽來就像是「嘲笑」；接著我學會在別人虧我時提醒自己：「他們不是在笑我」；到現在，我又從王金龍醫師那裡學會「自嘲」（這是他送給我的一件很寶貴的禮物），讓一切的笑語真正回歸笑語。這感覺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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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維，你要留心點，前天阿睿接到電話驗證，昨天是我，今天說不定就輪到你了。」電話那頭是建制班長梁立人：「我昨天接到群指揮官電話，當他知道我不在家的時候，就狂幹我一頓。」

「怎麼會？！你不是都照著你之前寫的預定行程去走嗎？」

「對啊，但他還是把我臭罵一頓，說什麼『你他媽的我給你八天年假，你不在家裡陪家人，給我出去亂跑……』還威脅我要把我們全組召回。後來是連長折衝，命令我每天晚上八點打電話回報，他才沒來真的。」

「他憑什麼！」我發現自己正咬牙切齒。「你確定是群指揮官？」

「對啊，就是那個莊有凱。」

「如果他膽敢把我召回，我就去打1985！」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反正你自己小心就是。」立人又說了幾句關心的話才掛斷。

回想起來我發現：接下來的五分鐘，自己的腦中整個在盤算著「如果指揮管打電話給我，該怎麼跟他周旋？」威脅、譏刺的言語不斷在心頭洶現，彷彿指揮官的邪惡嘴臉浮現眼前……

等等！我在幹嘛？指揮官又還沒罵到我，我幹嘛現在就生他氣？更重要的是：我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恨？

於是我發現另一條內在誓言：「凡屬於我的自由，誰也別想奪走」。說實在的，我無法辨認它跟過去哪個情緒經驗有關，但這的確是植在我心中一個牢固的按鈕──我十分「怕受操控」。爸爸叫我「去買早餐」、弟弟跟我說「來陪我玩」、前女友叫我「來陪我讀書」，很奇怪，每次初聽到的時候心裡第一個想法就是「討厭」、「煩」。現在我學習告訴自己：「爸爸不是在命令我」、「弟弟是在表達他很喜歡我」，至少我能避免這些情緒爆發出來影響到他人──雖然還是不免讓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不太甘願。

至於群指揮官呢？或許他也有什麼情緒按鈕在那一刻被踩到了嗎？畢竟軍人都是在扭曲的教育模式下成長，情感創傷應該不足為奇吧。我開始同情他了。

-待續-

親密之旅-筆記貳

2011-01-30T11:18:00.000+08:00

「我兒子有時會問我：『媽，你有沒有朋友在做面部保養？或開減重班？我要介紹給我女朋友，她太胖了，而且臉上好多痘痘。」當秀秀姊這樣分享，台下的女士們不禁掩口竊笑，大概在想：世上哪有這種白目的男友？

「但是他依然愛她，從香港帶了麵包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開車到淡水把麵包送給女朋友，然後再開回家。他像他爸爸，他的愛是基於關係的認定，而不是女朋友外在的條件。」

聽到這裡，我偷瞄了一下鄰座的前女友。突然間淚水潰堤而下，我開始不住地、深深地啜泣。

這種愛正是我一直想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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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愛我？」她每每這樣問。

「因為妳是我的女朋友。」我每每這樣答。

「啊，好無趣。」

意思是不是說，即使換了一個人站在我的位置，你也會同樣的愛她？那我在你眼中到底有什麼特別？她嘟起了嘴。

不是這樣的。就因為妳很特別，所以我選擇妳當我的女朋友。因為妳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我愛妳。我說。

我感受不到你的在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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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說的不無道理。雖同樣是基於關係的認定的愛情，但換做是我，會不會先送麵包給女朋友再回家？多半不會。我會等到要去和她約會的時候再「順便」送上麵包，甚至是要去淡水辦事的時候再「順便」看她再「順便」送上麵包……至少在前一段感情中，常是如此。或許這才是癥結所在？

黃維仁博士提供一個練習，他稱之為「愛在彼此思維空間中」。意思就是，當你心中想到你的伴侶，就馬上用行動來表示：一通電話、一封簡訊、在回家的路上買點她愛吃的小東西，讓對方知道你把她放在心中，或者更貼切的，讓她知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待續-

親密之旅-筆記壹

2011-01-28T11:15:00.000+08:00

維良媽媽借我一套幫助人在親密關係上有所成長的教學 DVD，是由美國西北大學婚姻輔導專家黃維仁博士，統合了三十多套婚姻輔導教程所研發出的十二堂課。這套課程的對象主要是夫妻或情侶，但其中所提出的原則與做法，其實可以延伸應用到所有的人際關係上。最近我每次回家就聽一堂，覺得收穫良多，但它其實是要配合小組討論來操作的，我沒有可以討論的組員，所以就把心得和問題討論寫在這裡，和大家交流交流囉。（寫得比較隨筆、片段，只寫我最有感觸的部份，並不代表全部的課程精華。）

一些讓我耳目一新的觀念：

1. 研究顯示，夫妻的吵架次數和離婚率並不成正相關。事實上，婚姻幸福的夫妻和婚姻瀕臨破裂的夫妻，他們吵架的頻率、吵架的激烈程度，甚至吵架的原因，都沒有不同。唯一的不同點在於，婚姻幸福的夫妻懂得處理彼此的差異和衝突。

2. 婚姻生活美滿，並不代表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快樂的夫妻，其實有 69% 的問題，最終仍然無解。

在前一段戀情發展到了後期，老實說，有時候我會顯得意興闌珊，因為「都四年了，為什麼老問題還是老樣子？」我相信她也有同樣的失落。有一次我們互相發表對這份感情的觀察，她就提到了「只要我們相處24小時以上，就一定會有一件事可以讓她生氣。」對於她在意的那些我的缺點，她是用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來表現，而我對那些無解的問題則是表現為冷淡。於是我覺得被否定，她則覺得被忽視，使得我們的關係更加疏離。如果早知道上述的兩條現象，或許我會有更強的信心和更大的盼望去維持我們的感情。（雖然說現在分開了也不見得是壞事。）

幾項處理衝突的方法：

1. 在發生衝突時 "time out"，也就是暫停，彼此跳出衝突的場景冷靜幾分鐘。

2. 抓住對方任何願意和好的嘗試，也就是當對方釋出哪怕一點點的善意，懂得給彼此台階下。

3. 超層的改變：與暫時無解的問題和平共存，著眼在從其他地方增進彼此的親密。當雙方更親密、更互信、更成熟，或許有一天問題就自然解開了。

但要如何從平時就增進親密關係？有兩個好用的小方法：

1. 時常問自己：我的某樣行動是拉近或是拉遠彼此的關係？

2. 時常問對方：從1-100，你現在「愛的賬戶」裡的存款有多少？我可以做什麼讓愛的存款增加？

所謂愛的存款，就是「能讓對方感受到愛」的行動。平時的存款愈多，遇到摩擦時就愈容易解決。平時的存款少，小問題也可以衍生成大災難。

-待續-

Discripancy

2010-07-03T11:19:00.008+08:00

娘子和我，有時候也常鬥嘴，爭執不下。

　　今天早上在急診大樓門口走斑馬線過馬路的時候，一輛公車朝我按喇叭並且搶了我的路，從我面前疾駛而過。我見狀就有一肚子無名火：斑馬線上行人優先，憑什麼我守規矩，連走斑馬線過個馬路都還要猥鎖地左顧右盼擔心有無來車！於是我才不管公車後面還有台機車尾隨在後，依然踏大步走我的斑馬線。

　　原本要跟我一起過馬路的娘子，對我這種唐吉訶德的個性早已司空見慣，此刻根本懶得跟隨我，（也懶得嫌我不牽她的手摟她的肩過馬路），但仍舊忍不住隔著街大喊：「看車呀！你都不會看車！」

　　我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也早就知道她知道我要反駁什麼，於是索性扮個鬼臉，回了句：「妳別吵！」

　　等到兩人都過了馬路，她才又開戰：「你每次都以為：守規矩就沒事、車子理所當然要讓行人……在台灣才不是這樣！看到沒車就過，有車就不能過，這才是台灣的規矩！」
　　「哎，你少嚕嗦，『從今以後，人都不要再攪擾我！』」
　　「萬一你被撞死了怎麼辦！」
　　「死了更好！『離世與基督同在，那是好得無比』！」
　　「哼，你以為死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頓時我有點語塞，過了兩秒才又想到台詞繼續鬥：
　　　　「就是因為有妳這種人，台灣的交通才不會進步！」
　　她也不甘示弱：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馬路上才會傷亡這麼多！」
　　「『殉道者的血，是初代教會的種子！』」
　　「『明哲保身』！你以為在馬路上給車撞死就叫做殉道？你的名子只會出現在報紙一兩天，然後立刻被其他新聞蓋過……」
　　「我討厭妳！」
　　「我愛你❤！」

　　最後這個鬥嘴就跟其他的白痴對話一樣，不了了之。

　　回到寢室想了想，我還是必須有建設性的行動，才不會讓人笑話我打高空。遂寫信到市府信箱，抗議公車違法與行人爭路，期許大眾運輸駕駛能全面再教育，以為眾駕駛之表率云云。
　　想來也真悲哀，每天有那麼多行人走斑馬線過馬路，居然沒有一個人對搶道的車子提出抗議，大家早就都伏於「馬路如虎口」的魔咒之下，任由自己的權利為路霸所噬──反正活著最重要！
　　真正民主的國家可不是這樣搞的。想當年我到加拿大旅遊，爸爸因為路況不熟，一不小心車子壓上斑馬線，擋住一個正在過馬路的老爺爺，那老爺爺馬上就走過來敲駕駛座的車窗。待爸爸搖下車窗，只見對方臉不紅氣不喘，客客氣氣地說：「你應該讓我先過！」爸爸則連聲賠不是。不需要爭執發脾氣，但卻需要堅定捍衛自己的權益。難道這樣的標準對於習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台灣人而言，太過西化了？
　　所幸，託前外交官陸以正先生在台北車禍之福，台北市長總算著手改善行人安全。台北能，高雄能不能？還是我們必須再來一個高雄、台中、台南……的陸以正？

我決定不再相信娘子。哼！

2010-06-05T23:53:00.008+08:00

星期四查房，主任正在跟病人講話的當兒，我站在他背後不遠處放了一個超臭的屁，臭到我都慶幸自己站在學長姊後面所以大概沒有人會知道是誰放的……？

從病房走出來，主任把手搭上我的肩，認真地看著我三秒鐘。我心中冷汗直流──他該不會知道了？他該不會馬上就要說：

「你的屁真是有夠臭的。」

然後他終於開口：

「欵你挺認真的，你以前在學校是不是都得書卷獎？」

頓時我不但鬆了好大一口氣，而且還在心裡暗爽：哇哈哈哈哈哈哈！！！以我這個八十名的成績，來到醫院居然能騙過主任的慧眼！！！努力總算有人看得見，嗚嗚嗚好感動……

不料當我把這件事告訴娘子時，她竟不以為然地說：

「哼，人家主任一定是聞到你的屁，只不過故意拐彎抹角嚇唬你！」

大膽刁婦，竟敢如此打擊我對主任的好印象！！！原本沾沾自喜的好心情瞬時一掃而空！

十分鐘後，我決定不再相信娘子，繼續感謝讚美主／任。這樣既可以重拾我的好心情，又可以維持主任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真是雙贏啊！哼！

不要再把健保當提款機

2010-06-05T01:14:00.005+08:00

健保局表示，今年七月一日起將開放肝硬化病患納入口服抗病毒劑治療給付範圍，預計有一千至一千五百位肝硬化疾患受惠，每個病患一年可省下約五萬元藥費。
　　這也就是說，每年的健保支出將增加 5 萬 * 1000 = 5 千萬元。也就是說每位國民每年的健保費應該調漲 5 千萬 / 2 千萬 = 2.5 元，才能夠平衡這項支出。
　　擴大給付，造福更多人，固然是美事一樁，但羊毛畢竟出在羊身上，為什麼每次增加給付項目，都未見相應的保費調漲計畫，卻直等到捉襟見肘的一刻，才勉強在一片罵聲中去正視這個不願面對的真相，甚至上演官員請辭的灑狗血場面？到底是健保局把人民當提款機，還是人民把健保當提款機？
　　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看清一個事實：「讓健保給付」就等於「讓全民埋單」。也求求我們的大官員們，增加給付項目之前，拜託請先精算保費！世界上有哪個保險公司敢像健保這樣運作，必倒無疑。

看見未來

2010-05-27T01:09:00.006+08:00

「呣，」跟我一同坐在護理站討論的學長，抬頭看了看牆上那時鐘：「學弟抱歉，我等下有點事，吃完晚飯才會再回來看病人。」
　　「學長，你今天值班？」
　　「沒有。就是因為沒值班才能跟女朋友吃晚飯呀！她在樓下已經等得快不耐煩了。」學長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唉，女朋友的不耐也不難理解。醫院規定五點半下班，但現在離七點只剩五分鐘，學長身上的白袍和藍色工作服卻遲遲未換下，腳上也仍是那雙便於穿脫的柏肯鞋──那是他為了病房工作專門買的。而七點是他們約好的時間。
　　誰叫昨天新進的病人病況如此危急呢？在我這個菜鳥看來，這位胖婆婆的病症「只不過」是低血糖、酸中毒和高血鉀「而已」，但已是第四年駐院醫師的學長一眼就瞧出她的病情乃是如履薄冰。在我還悠哉游哉地在床邊詳問病史並做全身理學檢查的當兒，學長已發動護理師每四小時抽一次動脈血；在我打完入院病摘，覺得今日工作已成、責任已了，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學長正忙著追剛才抽血的報告，監測病人的血糖值、血液酸度和鉀離子濃度，只要稍有變化，就得立即施藥、輸液、或者調整呼吸器的設定。昨夜裡十一點，他將病情交代給值班醫師，自己回家休息，但今晨五點半又趕來醫院看抽血報告。接著，插管、打上中心靜脈導管，聯絡加護病房調度床位。很不幸，加護病房床位全滿，因此只能讓她繼續在普通病房等候，並請本就已經忙翻了的護理人員再加強照護，搞到護理師都嫌他「囉嗦」……
　　「學弟，對不起，我先走一步。」學長說著站起了身，但就在此時，遇到心臟科醫師來會診。為了和心臟科醫師討論病情，學長又遲了十五分鐘。
　　「我晚點會回來。」學長撂了這麼一句話，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提醒我：「你看，整棟醫院裡有誰比我了解這個病人的病情？我可是翻完了整本病歷哪！就連病人的家屬，掌握的都沒我多。還有誰比我最有可能治好她？」
　　幾經折衝，病人終於在入院第三天轉入加護病房。這時把她過去48小時內的各種檢驗值拿去算一算，第二代阿帕契指數 (APACHE II score) 竟然高達 36 ──當時如稍有怠慢，必死無疑！
　　「你一定沒想到她有這麼嚴重吧？」學長說著，掩不住臉上的得意：「還好她是交給我這個第四年駐院醫師來照顧。要是換成第一年駐院醫師，恐怕連病人會怎麼死都搞不清楚。」
　　「所以，」學長繼續說：「昨天你一邊插管，我就一邊注意她的心電圖波形。高血鉀加上酸中毒，插管的時候是有可能心跳突然停止的，接下來就只有 CPR 的份！我事先都想好了這些風險，跟家屬解釋時也講得夠明白。如果事前不解釋清楚，到時候家屬誤把心跳停止當成插管疏失，你可有得瞧了！」想到自己竟老神在在地只顧問病史和寫病歷，還自告奮勇說要插管和打中心靜脈管，不禁嚇得心裡直發毛。
　　剛進醫學院的時候，面對浩瀚無涯的醫學知識，我以為當好醫師最重要的特質是「聰敏」。但進入醫院愈久，愈覺得最基本的特質不是聰敏，而是「勤勞」。談起照顧病人，許多人都能講得頭頭是道；很但如果要犧牲吃飯、睡眠、約會、休閒……來實現「使命必達」的訴求，恐怕少人能做得心甘情願。現在帶我的學長，就正是一個勤勞（且「辛勞」）的榜樣。在他身上，我看見自己的未來。該說「只能認命」嗎？只求天父讓我靠著祂所賜的愛，繼續奔跑擺在前頭的路程。

檢討之二

2010-05-08T12:17:00.003+08:00

病人是八十歲的榮民杯杯，有四十年糖尿病史。與兒子一家人同住，平日生活皆能自理，飲食規律，不食甜食，目前以胰島素控制血糖。此次入院是因為右腳第四趾不小心碰傷，傷口潰爛未癒，經醫師研判必須開刀清創。七天之內進入手術房清創兩次，第二次還截除了那只腳趾。
　　開刀完第二天，杯杯便喊趾頭疼痛、冰冷。右腳背開始腫起，並開始出現低燒。掀開傷口，發覺清創處仍有發黑壞死的組織。當時我心中針對右腳腫痛所列出的鑑別診斷有：

1. 傷口感染惡化
2. 靜脈栓塞
3. 手術併發症（清創能有什麼併發症？說實在我也想不出來，打算就教外科醫師）
4. 因為傷口疼痛不敢移動下肢所產生的姿勢性水腫

　　進一步理學檢查後，我初步排除靜脈栓塞及（自己想像中的）手術併發症，但在 1. 與 4. 間做選擇時，我判斷 1. 較不可能，選擇了 4，給病人的建議是抬高下肢及多做肢體活動。但隨後與學長的討論，以及與外科的會診，立即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失準。答案仍是「傷口感染惡化」。
　　
　　為何我的想法會走偏呢？我的想法是：
1. 理學檢查，右腳背並無局部紅熱或壓痛的現象。但我忽略的是：週邊動脈阻塞的病人，雙腳常常是冰冷的，即使發炎，也很難有紅熱現象。
2. 當時使用的抗生素已經能夠涵蓋上次清創時針對傷口採樣所培養出的菌種。我所忘記的是：「糖尿病足」並非一般的蜂窩性組織炎；糖尿病患也應視為免疫不全患者。在患者免疫力低落、病灶的血液循環又不足的情況下，抗生素不一定能發揮理想的藥效。
3. 認為「開過刀，傷口應該會變好，不應該會變壞」。後來主治醫師告訴我，的確有時候傷口的壞死範圍會比開刀時觀察到的要更大。當醫師為了配合家屬「儘可能保全肢體」的意願，而採行較為保守的清創，就可能會有開完刀發現傷口爛得更大的情形。

　　此外，我未針對病人的低燒進行鑑別診斷，也是一大失準。病人手術是半身麻醉，故可以排除術後肺擴張不全；可自解尿液，故較不會是泌尿道感染；但除此之外，應該聽診肺部、觀察點滴注射處，排除其他院內感染的可能性。並應該做血液細菌培養。當其他感染源都排除，才可以將之完全歸因於已知的腳部病灶。

　　最不嚴重的診斷選項，永遠要擺在最後。

檢討

2010-05-08T00:47:00.008+08:00

這些天照顧了幾位病人，深感自己的警覺心有許多進步空間。
　　第一位病人是外科加護病房遇到的，六十多歲的一位先生。病歷上寫他有收縮性心包膜炎 (constrictive pericarditis)，我興沖沖拎著聽診器要去聽聽有沒有心包膜磨擦音 (pericardial friction rubs)，結果心音居然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摸脈搏卻是有的，而且心搏過速呢！我十分氣惱。
　　接著，在幫他打中心靜脈導管（台式英語稱為 on CVP，但正名為 central venous catheterization，簡稱應為 CVC）之前，我又發現病人的頸靜脈壓很高：即使把床頭搖高到45度角，頸靜脈波仍然上達耳垂下緣。
　　最後，就在準備打中心靜脈導管的當兒，他的血壓突然降到80/60。於是打導管的工作就改由學長操刀了。
　　胸腔 X 光片上看到一個形狀像水瓶的肥大心臟。到了這時，我還是沒有意識到病人出了什麼問題。直到今天讀《小麻》的時候──
　　「遙遠」的心音、低動脈壓、高頸靜脈壓，合起來其實有個名字，稱為 "Beck's triad"！一旦發現這三個徵象，就應該想到「心包膜填塞」 (pericardial tamponade) 的診斷！
　　這些症狀不難串聯，因有邏輯可循，簡單整理如下：
．心包膜內積液 > 250 cc → X 光片上可見「水瓶心」；心音遙遠
．積液多到壓迫心臟腔室 → 靜脈血無法回心 → 高頸靜脈壓
．右心房血流不足 → 右心房室壓力差變小 → 頸靜脈波之 y decent 趨平緩
．右心血流不足 → 肺內血流不足 → 逆理脈 (pulsus paradoxus)；肺無囉音
．左心血流不足 → 低動脈壓；反射性心搏過速；無肺水腫之心因性休克 (cardiogenic shock without pulmonary edema)
　　進一步可用心超音波確認：
．心包膜積液
．右心房無法完全舒張
．吸氣時，心中膈向左膨出
．吸氣時，通過三尖瓣的血流增加，但通過僧帽瓣的血流減少
　　但最終的證明來自於：
．引流積液之後，心輸出量得到改善。
　　為何學長當時沒有考慮心包膜填塞，亦未針對突發的低血壓做處置呢？想來是因為已經給予輸液和升壓劑，而這也正是心包膜填塞所需要的治療？那麼為何未曾考慮心包膜積液引流？事隔多日，病人已轉床，我手上無該病人的病歷號，已無從回頭查詢他的病歷。不勝唏噓。（待續）

畢業感言：應路加雜誌邀稿

2010-05-06T22:13:00.005+08:00

一切要從我是一個怕死的人說起。
　　從小我就意識到人有死亡。三歲那年，有天晚上和母親在床上聊天，不知怎的她聊到有一天她會離開這個世界。我聽著聽著，眼淚便不爭氣地滾落臉頰。直到有天信了耶穌，明白了天國的福音，意會到肉身之死乃永生之端，心裡從此萌發了對新生命的盼望。
　　大學申請入學的自傳上，我寫下自己習醫的動機：
　　「醫者看盡生老病死，對生命與死亡應有比一般人多一層體會。我願意投身這份志業，品味生死的深度。」並且，把這份從福音而來的對死的無懼，傳遞給病痛中的人們。
　　大學四年，幾乎所有長輩都不約而同地勉勵我們：盡學生的本份，用功學習，得好成績，爭取在最好的醫院訓練，以榮耀主名。我曾經迷惘：到底成績要多好才算盡到本份？主似乎沉默不語，身邊也沒有人給我答案。（有智慧的長輩們，應是希望我自己體會吧！）索性一咬牙：感興趣的科目便多投入；不感興趣的科目，及格就好。休閒時，我投入大量時間閱讀聖經與神學，用功到父親都擔心我將來轉行當傳道。不只一次在心裡掙扎：自己到底不是神學系的學生，對神學的熱誠居然超過醫學──究竟是熱心服事，還是本末倒置？是榮耀，還是辱沒主名？
　　感謝主，四年課室裡紙上談兵的虛緲以及連環考試的轟炸，總算沒磨去我對行醫的期待。踏進了白色巨塔，環境更封閉，生活更單純，但從某方面而言，空氣卻更清新：不再有白紙黑字的考試，不再有考古題和制式答案。這時我發現，在大學藉由神學、查經班和團契生活所培養出來的邏輯思惟以及對人的關懷，早在不知不覺間幫助我更得心應手地扮演醫者的角色。至於先前所「荒廢」的課業呢？也因為從實習中得到的臨場感與成就感，以及從許多前輩身上實地觀察到的榜樣，激勵我回過頭努力追求醫學知識與技能。
　　實習階段，既沒有正式醫師的名份，又必須學習執行醫療業務，許多過來人都認為這身份尷尬，向病人自我介紹時選擇刻意跳過「實習」二字，只說自己是「醫師」。但感謝主，讓我在前輩的建議和鼓勵下，選擇了另一條通幽曲徑：向病人表明自己是「實習」的身份，並附上一句：「我會和主治醫師、駐院醫師一起照顧您。」結果病人不但沒排斥，反而因為多一個幫手照顧他而感到高興，並且也能夠因明白我的身份，而給予較為合理的期待。我在病人及病家面前自在地做了兩年的「實習醫師」，發現實習醫師其實也可以有自己的利基；有不少事是實習醫師能做，主治醫師還不見得做得到的。舉一個最好的例子，實習醫師可以比主治醫師花更多時間和病人相處，因而「比醫師更了解病家，又比病家更了解醫師」，進一步充任兩造溝通的橋樑。
　　繞了好大一個彎，上帝使我看見：通往天國，路雖只有一條（耶穌基督），但走法卻可以不只一種；人生跑道上從沒有真正的「超前」和「落後」──每個人的跑道都是獨一無二，無從比較。真正值得抓住的，是那雙引領我直奔標竿的手。感謝我的父母、家人，和所有陪伴、扶持、指導過我的人。有你們真好。

~我知此身猶土室帷幕，雖壞，然有上帝經營、非手所作之室，悠久於天~
《聖經哥林多後書第五章第1節》

為恥護士說幾句話

2010-04-08T23:39:00.006+08:00

今天看到網路上有則名為《護士之恥》新聞，內容是有名護士將自己戲弄疥瘡老人家的過程拍成影片放在部落格，結果遭網友不斷轉載，至終人人撻伐，甚至連政論節目本來要談政治，都轉而評論這則消息。
　　身為一介市井小民，我深深認同網友對此則影片的不認同。但同時我亦躬身醫療院所服務，因此比一般人更能了解醫護人員的想法心情。影片中輕浮的言行，以及侵犯病人之肖像權和隱私權之處，網友們已做出糾正，因此我不再著墨；然而對這部九分鐘的影片，我想提出另一個角度觀察，來平衡視聽：我的的確確看見了該名護士對老人家的關心。
　　新聞報導，這名護士不但不給生病的老人家擦藥，甚至連其他護理人員欲施以治療，她也加以阻止。這並非事實。事實是：這名護士阻止另一名同事敷上刺激性的藥物，以免病人更加疼痛。當另一名同事為病人消毒時，這名護士也提醒她要遵守標準的消毒程序，也就是所謂的「三消」。如果不是出於愛，哪裡能顧到如此細膩的地步？
　　昨晚華視新聞報導取得片中病人家屬同意，直擊病房，證實護士小姐平日對老先生觀察入微，體恤有加；老先生的妻子還作證：「自從給該名護士小姐照顧之後，老先生的心情變好了。」
　　護士的行為的確不當，但用輿論殺人難道就是一種正當？
　　耶穌說：
　　「你們之中誰沒有犯過罪，就可以第一個拿石頭砸她。」

聽，妳那美麗的心

2010-03-24T21:54:00.028+08:00

最近是愈來愈愛運動了。一天不流汗，就渾身不舒服。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想來，是學了醫以後，愈發注重健康了吧。
　　剛才又去附近的高中慢跑。日頭已沒入由透天厝和大樓所劃出的參差天際線，留下微微泛橙的天色。一戶戶人家上燈了，開飯了。沿街的小攤子也開始活絡了起來。
　　校門口，一位女孩正坐上男同學的摩托車；女孩和我四目相接。我定神望了望女孩，再看看男孩。
　　──不，那不是妳。
　　會不會遇到妳呢？我一路思索著，又暗自覺得這個念頭十分可笑──妳才一年級哪！還不到頭上綁著布條咬牙衝刺的時候，能留校留到多晚！
　　校園裡往操場的沿途，不時見到妳的同學們，活動著。有的十幾人圍坐在地上，對著一台收音機聽裡面的饒舌歌，聽著聽著便躍起身子跟著節奏舞上一段；有的不見人影，卻從不知哪兒傳出悠揚的琴韻，教人的眉頭整個舒了開；更有的三三兩兩坐在樓梯間、長椅上，望著遠方聊天。整個校園彷彿在下課後更添了一份專屬於青少年的生氣。
　　看到這場景，我的心再度燃起一線希望。妳也在這裡嗎？妳也在你們裡面嗎？妳參加的是哪個社團呢？
　　不管了，先開始慢跑吧！

　　我與妳的邂逅是在小兒科病房。那天下午，我很驚訝地看到那個才出院的少年又出現在眼前。
　　「你怎麼在這裡！」我高興地大叫，似乎有違人之常情──在醫院遇到了朋友，通常不會太開心才是。
　　原來，妳是他姊姊，這次住院的是妳。
　　先天性心臟病嗎？我在心中勾勒你的輪廓，想像自己拉開布簾，看到的少女將會是如何孱弱、蒼白。不料，坐在床上的妳，白是白了，但卻是白皙；甚至還透著點健康的紅潤。媽媽和弟弟陪在旁邊。正在讀小說的妳，給了我一個大方的微笑。
　　寒暄敘舊一陣，我問妳能不能讓我聽妳的心跳，妳一口答應。我的指尖搭上妳的手腕，等待許久，一股涓細而柔緩的脈波送來，好似深林裡巧遇的湧泉。
　　「摸得到嗎？護士小姐差點以為她沒有脈搏！」妳媽媽插了嘴。我笑著頷首──不是沒有脈搏，而是這脈搏有個頑皮又（假裝）浪漫的拉丁文名字： pulsus parvus et tardus。
　　「可以借我聽診嗎？」妳看著我，爛漫而豪爽地點點頭。
　　妳不是我的病人，所以我無權請妳解開衣扣；但就算隔著衣服聽，我業已滿足。十五歲少女的心跳動著──在左肋緣第二肋間可聽見第三級的高頻率收縮中期雜音，輻射到左右頸動脈區以及右鎖骨中線。診斷：先天性兩雙瓣性主動脈瓣導致主動脈瓣狹窄。
　　我是隻善良的吸血鬼。吸飽了妳身上所有的臨床徵象，滿意地抹淨了嘴，繼續和妳聊著即將踏入的新學校、新生活，想知道妳會不會害怕。但從妳燦爛的笑容看來，我的擔心純屬多餘。
　　接著幾天也常和妳不期而遇。妳和其他病人也都十分熟絡，隔壁床的小弟弟要出院時，妳還到房門口和他揮手道別。然後妳也出了院。那時已經不在兒科的我，從此和妳們一家斷了線。

　　說不定哪一天又會在學校裡撞見妳呢？這麼想著，校園裡每個穿制服的女生，都好似掛著妳的微笑。

　　走出學校的路上我已是香汗淋漓，心頭仍迴盪著妳媽媽那天說的話：
　　「老師一聽到班上有心臟病的同學──而且還有兩位──嚇都嚇壞了！」
　　沒問題的，我心想。妳會過得很好，因為妳有顆開朗而美麗的心──我親耳聽過的。
　　我以實習醫師的榮譽幫妳掛保證！

[轉錄]為什麼會有「藥價黑洞」？

2010-03-17T14:25:00.004+08:00

藥價黑洞是什麼？

外界所謂的「藥價黑洞」其實就是「藥價差」，指健保局付給醫療院所的藥價，和醫療院所實際採購藥品價格的差距。目前外界用「藥價黑洞」一詞來比喻藥價差，不免讓人有浮濫浪費的印象。

健保付給所有醫療院所的價錢是全國統一的價格，某一藥品，健保支付10元，醫療院所採購7元，健保若依採購價支付，就可以省3元，看似簡單的算術問題，但真可讓健保省錢嗎？試想，若藥品支付制度設計成醫療院所買7元，健保就付7元；買8元，健保就付8元；買10元，健保就付10元，試問如果你是醫療院所的經營者，你會努力議價去買7元嗎？最後大家可能購買的價格都是10元，結果有省到錢嗎？

「藥價差」是使藥價下降的動力

健保藥品支付的設計，就是提供醫療院所努力議價的誘因，健保局再定期進行藥價調查，取得市場交易價格，並依據調查的結果，將醫療院所努力議價的成果，反應調降藥品支付價格。所以，「有藥價差」並非代表多花錢，也不代表是「浮濫浪費」。「沒有藥價差」也不表示可以少花錢，實際上「藥價差」反而是有效促使藥價下降的動力。

我國健保藥價平均較各國便宜

根據2008年使用金額前20名之原廠藥品，以2009年健保及主要國家藥價比較發現，其他主要國家藥價平均皆比我國健保藥價高，美國高出309%、德國高出150%、日本高出112%、加拿大高出103%倍，甚至連全面實施藥品差額負擔之澳洲，也高出台灣30%，而鄰近的韓國也比我國高出16%。

由此可見，我國健保藥價比起韓國、日本、澳洲及其他各國，相對便宜許多，「藥價差」反而是有效促使藥價下降的動力。

撰文：行政院衛生署
引用自：中央健康保險局

OSCE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續）

2010-03-12T18:21:00.003+08:00

【小兒科】

　　考的是疫苗接種的衛教。該死，上次考過的，我仍然沒把它弄懂。甚至那本寶寶成長記錄手冊，我也翻都沒翻過。

　　「這位媽媽，帶孩子來打疫苗嗎？」我強作鎮靜地說。
　　「是的。」
　　「該打什麼疫苗，你知道嗎？」
　　「不知道耶，醫師叫我打什麼我就打什麼。」裝傻。不及格。但是，唉，我不也是不及格嗎？
　　我「嗯」了一聲，一面假裝很專業地翻找疫苗接種的那一頁，一面繼續說話以免冷場。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怎的，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終於那位「媽媽」打破了僵局：
　　「醫師，找不到嗎？我來幫你翻好了。」
　　她手一翻就翻到正確的頁面。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

　　不知是出於怎樣的設計，很多學生在跑關的時候後頭都跟著一位主治醫師，可能是來觀察學生的表現或者是評估動線順暢程度的吧。跟我一起跑關的是腫瘤科主任；他是個港仔，大個子，滿頭灰髮，原本應該披著長袍的身上，卻仍穿著駐院醫師的短袍。
　　原本這些主治們應該是緘默的旁觀者，然而這位主任一看到這些關卡，似是興奮過了頭，居然忘情地跟我討論起戰術：
　　「嘿呀，你剛才做得好，那個診斷的確是急性膽囊炎！摸出 Murphy's sign 就對了！」
　　站在我身後，不斷鼓勵我，好似個巨大的神燈精靈，讓我心頓時安了不少。
　　本來出於感念，回了他幾句話，不料他卻愈講愈起勁：
　　「這個病人，長年糖尿病，傷口沒好──哎呀，等一下進去記得足背動脈一定要摸！還有皮膚癌也要列入考慮。」
　　「小兒科的預防接種？呣，我也忘了，一歲半是要接種日本腦炎嗎？我的小孩都大了，離打預防針太遠嘍……」
　　雖然表面上很尷尬，總覺得大家的眼光都在投向我們這裡，但是內心裡我可是吶喊著：
　　「主任加油！再多講一點！」

　　說著說著，這次的 OSCE 就在歡笑與淚水中度過了。（完）

OSCE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2010-03-05T15:52:00.011+08:00

為了因應未來 OSCE（臨床技術測驗）會納入國考，不只學生，就連醫院方面也是卯足了勁在準備呢！昨天隨機抽取十二個銀蛋進行「模擬測驗」：十二道不同科別的關卡，身為可憐銀蛋的我們得像玩 RPG 一樣，到各站幫不同的「假病人」進行診治，完成任務。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醫院是「來真的」：病人雖是假的，卻都是醫院早已公開召募、又秘密培訓兩個月的「標準化病人」，種種幾可亂真的病狀，個個勾引你身歷其境，叫你欲罷不能，大呼過癮。考官彷彿空氣般地不存在，只剩下你和病人。考完之後，同學們回憶：奇怪，完全未曾被罵、被電，然而卻分明有種被惡整和被羞辱的感覺，真可謂考試教學融合的最高境界，叫人黯然銷魂也！

　　即便如此，說老實話，我的壓力並不怎麼大。或許是因為我真的用玩 RPG 的心情去面對吧！一旦放鬆了心情，在跑關時也就不時會發生一些好玩的事，更增加了遊戲的趣味！

【心臟科】

　　進入關卡之前，我們已被提示說這關的重點是要明瞭「心絞痛」的典型表現。
　　不一會兒，我進入房間，在病人面前坐下。病人是個五六十多歲的外省婆婆，髮白如雪，衣著典雅。
　　我開始了問診：「太太，今天哪裡不舒服？」
　　「醫生，我的『心腳』在痛。」
　　瞬間，這關的重點變成了：如何在病人講錯話時保持同理心，忍住爆笑。
　　這位婆婆在我心中的優雅形象，也在那一瞬間破滅了。

【急診科】

　　「張先生！張先生！」
　　「啊～喲～醫、醫師好！」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外省杯杯，躺在擔架床上，緊閉眼睛，認真地喘著大氣。看他一邊扮演可憐的急症病人還一邊注意禮貌，真覺得好玩。
　　「您哪裡不舒服？」我開始入了戲，聲調就像平常跟重聽的榮民杯杯講話一樣不自覺地放大、上揚。
　　「我、我喘不過氣。」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今天中午開電視的時候。我、我好難受，喘不過氣。」氣又快又長。
　　我照著高級心臟救命術的流程，打上靜脈留置針，掛上氧氣面罩，貼上心電圖監視器，抽整套血球、電解質、心肌酵素、動脈血（當然都是用口頭講的），然後開始理學檢查。
　　「心電圖上顯示竇性頻脈，理學檢查心音、呼吸音正常，腹部也沒有異狀。」考官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沒有異狀？我開始沒了頭緒：「杯杯，你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沒有。」沒有？！
　　「胸口會痛嗎？」
　　「不會痛。」不會？！搞什麼鬼，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快想啊……
　　有那麼好幾刻我幾乎是釘在原地，冷汗直冒，腦中一片空白。只見那敬業的病人還在喘。
　　「醫師啊，我、我這什麼病呀！」你別吵，我正在想嘛！但他根本不放過我：
　　「醫師啊，我會不會死啊？」　　　　
　　我一急，竟脫口而出：「不一定會死啦！」
　　不一定會死？什麼意思？不要問我，我不知道。

　　最後我下的診斷是過度換氣症。但後來和老吳討論，答案是肺栓塞。（他說當他檢查病人的腿時，病人突然大叫「別碰我的腿，會痛！」順著往下問才問出一個月前腿部開刀的病史。）Game over，我的病人死定了。回想考試的經過，有若被強暴一場。

【皮膚科】

　　病人是個四十多歲，黝黑，鄉土味很濃的男性。我問完了病史：紅疹一年多，會癢不會痛，從頭冒到腳，旁人沒得過。正想著他們還有什麼花招可以出的時候，病人開口了：

　　「醫師，你要幫我做檢查嗎？我全身都有疹子可以給你看。」
　　有嗎？大概是叫我做個樣子吧。我指著他黝黑的手臂問：「你手上的疹子長什麼樣？」
　　「手喔，手都有，紅紅的。」
　　原來如此──睜眼說瞎話！「那肚子呢？」
　　「肚子也有喔。」說著他把衣服掀開，我差點沒笑出來。原來病人的肚子、背部跟小腿上都貼著真實病灶的照片！
　　「啊，這麼有創意！」我頓時玩心大起。這回輪到旁邊的女主考官噗哧一聲笑出來。
　　看完了三處病灶，我為了怕遺漏，就再問：
　　「還有哪裡我沒看到的嗎？屁股有沒有？」
　　病人慌忙回說：「沒有，都看完了！」
　　（後來老吳一語驚醒夢中人：「你白痴喔，哪有考試會把試題貼在演員屁股上的！」）
　　笑歸笑，看完了照片，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病。那也不打緊，只要臉皮厚，不怕知識薄！
　　病人發功了：「醫師，我這是什麼病？」
　　我不甘示弱，老神在在地回他一招：「這個我目前不敢確定，得先做個皮膚切片才能知道。我幫你約下個禮拜回來看報告。」
　　病人再問：「醫師啊，那我這個會不會是什麼紅班性狼瘡呀？」
　　「你沒有其他不舒服，對嗎？」
　　「對啊。」
　　「那麼目前看起來不像。」
　　病人仍然不死心：「那我這個會不會傳染啊？」
　　哈，這個簡單：「唉呀，已經一年多了，你太太小孩都沒被傳染，你還怕什麼！等了一年才來看病，再多花一個禮拜等報告，應該還可以吧？」
　　這會兒病人總算被唬住了，楞頭楞腦地陪了笑：「有道理！」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給他任何答案，但是氣氛依然和樂融融。

-待續-

聽心音有長進

2010-02-28T22:39:00.003+08:00

前天幫一個產婦換藥時，得知她有 MVP（二尖瓣脫垂），卻忘了順便聽她的心音。為此我星期六硬是起了個大早，專程再去幫她換藥和聽診。

　　預計會聽到的是所謂的 mid-systolic click，以前只在CD片上聽過。哪知當我把聽診器貼到她的胸口，出現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胸骨左緣第二肋間有個第三級的 non-radiating mid-systolic murmur。
　　聽診器往下移動，在心尖聽到的是個第三級以上的 holosystolic murmur；不論吸氣或吐氣，雜音大小都一樣。

　　「妳這已經有逆流了？」
　　「嗯。」
　　我心裡還想著一件事，但並不十分有把握。

　　出了病房，翻開她的超音波報告一看，果不其然──
　　病人除了 severe MR 之外，還合併有右心的 TR（報告上寫 moderate）。我鬆了一口氣。聽診技巧總算有進步！

---

　　這是怎麼判斷出來的呢？說穿了也不難：
　　心尖的 holosystolic murmur 代表 severe MR（嚴重到瓣膜已經受損的程度），這是基本知識。
　　進深一點的：右心的雜音在吸氣時會增強（左心雜音剛好相反，吐氣時會增強）。但吸氣也會使心臟遠離胸壁，而使雜音減弱。因此兩相抵消的結果，只要吸氣時雜音不減弱，就表示此心雜音有來自右心的成份。
　　心基部的 mid-systolic murmur，既然是 non-radiating，就姑且視為是生理性的吧！

---

　　不過回去查了 Harrison 手冊，上面說 TR 通常是嚴重的 RVF 所造成的生理性雜音。病人通常有右心衰竭的徵象。這些我都沒注意到。下次要更加油！也請看到文章的前輩不吝指正！

內診被拒

2010-02-21T19:47:00.015+08:00

病人是位資深員工，而且還是護理長呢。但她卻一點架子也沒有，一見我，就十分友善地說：「大夫好。」把我的 VIP 恐懼症全給化了開。
　　我照往例問完病史，做了理學檢查和心電圖。踏出病房，正準備內診的器具，她的主責護士迅速欺近我身旁，小聲地說：
　　「大夫，你剛跟她說要做內診喔？」
　　「對啊。」
　　「那是誰來做？」
　　「我。」
　　「你喔？可是她剛才跟我說她不想做耶。」
　　「是嗎？」為什麼之前她卻跟我點了頭呢？我納悶著，再度走進病房。

　　「對不起，阿長，剛才學姊跟我說您不想做內診？」
　　「可以嗎？」病人露出一副懇求的神情。
　　「如果這樣的話，我是可以拿門診的內診紀錄貼在這次的入院病摘。但是，身為醫師，卻沒有幫病人做完該做的檢查，我會良心不安。」

　　最後的協議仍然是複製門診病歷。雖如此，我算可以問心無愧了，至少我清楚表了態。

　　然而不一會兒之後，我卻發現病人根本沒有看門診的紀錄。最可能的解釋，就是她的主治醫師送了她一次人情，免費幫她看診，做內診跟超音波，然後直接安排住院。既是免費，沒有掛號，自然也就沒有紀錄。

　　於是，我在病歷上的「女性生殖器檢查」一欄填上：

　　「病人婉拒，因此檢查並未進行。病人同意我複製門診檢查之結果，但及至入院日下午六時整，都未尋獲相關門診紀錄。」

---

　　病人的主責護士安慰我：「沒關係啦，反正現在入院病人的內診也都沒有人在做了。」
　　「可是我會良心不安。」沒有人做內診，代表以後精通內診的醫師會愈來愈少，到最後大家會變成色盲，能看見的只剩下超音波屏幕上的一片黑與白。等到最後一批山頂洞人死去，就再也沒人能像我阿姨那樣憑一隻指頭摸出超音波所遺漏的前置胎盤……

---

　　「黃醫師，」病人的主責護士定睛看著我：「我覺得你好棒喔。」
　　「嗄？我哪裡棒，我不過是個龜毛的古代人，花你們許多時間陪我做檢查。」凡是幫異性病人做檢查，必須有護士在旁協助，這是規定，也是保護病醫雙方的做法。每次都耗去護士十幾分鐘，覺得對她們十分不好意思。
　　「不，花我們時間是有的，但你又認真又仔細。」
　　……謝謝，學姊。這真是十分大的鼓勵。

三阿姨的手

2010-02-20T21:38:00.007+08:00

我的三阿姨是很厲害的助產士。在那個生育率超高的民國六、七十年代，她開在大園街上的助產所，生意好時一個月可以接生上百位嬰孩，名聲甚至及於桃園市。（相形之下，高雄榮總整個婦產部上個月的生產人數只有三十五位，部裡還為此開席慶祝呢！）

　　三阿姨是家族的傳奇人物，許多老一輩的親戚都曾找她接生。家族裡常流傳著她的故事：她的雙手比超音波還準確；她預測生產時辰是如何鐵口直斷。這個月在婦產部的我，在見習接生的時候常常想起三阿姨。當生產遇上瓶頸，會不自禁地好奇：「不知道三阿姨遇上這種情況會怎麼處理？」今天乘著家族聚餐，特意跑去向阿姨敬酒致意。原本預計樸實、謙虛的阿姨只會回些客套話，萬萬想不到一談到拿手絕活，阿姨立刻口若懸河、如數家珍地講起她的輝煌史：

　　「你知道臀位怎麼接生嗎？」話題才一開，阿姨早已跳進她的回憶裡，完全不管我連正常的頭位怎麼接生都不知道。
　　「臀位接生的第一要訣：不要心急。一定要等子宮頸全開。然後，一手在產婦的腹股溝施力，另一隻手伸進產道，把胎兒的腳拉出來。先拉出一腳，再拉另一腳。兩隻腳都出來之後，用一隻手同時抓住兩腳腳踝，另一手伸進胎兒的嘴，把下顎往頸部扣，再同時這樣一提──」阿姨伸手比了個提的動作：「就生出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跟上，阿姨眼裡閃著光芒，馬上進入下一個主題：

　　「子宮外翻呢？有一些沒有經驗的醫師，用蠻力想硬把子宮推回去，結果反而捅破了，只好緊急開刀把整個子宮切除。處理子宮外翻秘訣其實很簡單：子宮正在收縮的時候不能推，一定要等它放鬆才行，放鬆了就可以輕鬆推回去，也比較不會產後大出血。」

　　我聽得目瞪口呆。阿姨頓了頓，恢復了她平日的溫和，只說：

　　「現在的醫師都是靠儀器，阿姨我都是靠一雙手。」

　　她笑了。笑得很含蓄，卻分明透著一股自豪。

---

　　「阿姨，你那時候沒有超音波，怎麼做產檢？」
　　「產檢我也做。大約到懷孕四個月，手摸得到胎兒的時候，就可以把孕婦約來檢查。你現在會用手摸胎位了嚒？」
　　我不好意思地說：「阿姨，我們現在都只用超音波，沒有人教我怎麼用手。」而且，我沒說的是，很多大醫院的超音波都是技術員在做的，醫師還不見得高明呢！
　　「啊。」阿姨點點頭，再度陷入她的思緒中。不一會兒她說：「那你可以在下次做完超音波的時候，試著用手去感覺一下。最硬的是頭殼，然後是一條脊椎……」說著，阿姨的手又開始在空中比劃。

　　有句話說，想知道怎麼分辨假鈔，就要先把真鈔瞧清楚。診斷疾病的雙手的觸感，也是以同樣的原理練出來的。雙手隔著肚皮，摸過幾千位正常胎兒的阿姨，接著信手捻來一些她診斷疾病的經驗：葡萄胎的子宮是一般人的兩倍大，但觸感卻是軟的，摸不到胎兒。子宮外孕是月經推遲，驗孕陽性，腹痛，單側腹部壓痛，以及內診有「後穹隆鼓脹」（代表出血。我打賭現在的婦產科醫師幾乎沒有人真正摸過這個）……

　　或許有人會問：但這些手技，不過是貧窮、落後時代的產物啊！既然有了高科技的超音波，還要這些做啥？

　　「我在民國八十三年的時候，曾經重操舊業，到鎮上新開的產科醫院幫忙。」阿姨這下子講到她最得意的經驗之一：
　　「院長還曾是中部某大醫院的主任呢。但我看他對接生也不太行。孕婦有前置胎盤，他的超音波就沒掃出來，還硬是打了三瓶藥要給她催生。」
　　我大驚：「阿姨，那你又是怎麼診斷出來的？」
　　「用摸的，摸子宮頸口。我們除了要摸到胎頭，還要順便把週圍的子宮頸邊緣摸仔細才行。那個產婦就是因為有部份前置胎盤，所以胎頭才降不下來。我很婉轉地勸醫師改用剖腹產，他本來不信，我叫他自己摸摸看，但他根本不懂怎麼摸。後來開刀就證明我說的是實話。」

　　這個故事勾起我的回憶。我想起上個月在晨會討論過的一位中年女病人，腹痛來求診，內診發現右邊子宮附件 (adnexa) 是釘死的，但超音波卻沒發現異常。於是，年輕的主治醫師判斷她的腹痛並非婦科的毛病，把她轉介到腸胃科。然而最後的診斷是：子宮內膜癌第四期。

　　「內診發現不對勁，就應該提高警覺。」檢討會的末了，部主任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太倚賴超音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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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還傳授了一些其他的秘訣和小故事。在一旁的姑婆打趣地對我說：
　　「你快趁她腦筋還清楚的時候多討教一點。再過幾年，她講的話就都不見得可信嘍！」
　　可惜我不走婦產科，不能傳承阿姨的一身助產絕學。不過，雙手的敏銳觸感、對疾病的精準直覺，則是我夢寐以求，並努力培養中的。希望藉此能夠看病看得更週延，也更有「人味」。繼續加油吧！

職業倦怠感

2010-02-19T13:38:00.012+08:00

倦怠感的產生是無法預測的。簡而言之，當你不想工作時，它就出現了。
　　身為基督徒，我們應該要凡事謝恩。
　　「感謝主！」今天早上我大呼。
　　「你的口氣怎麼有點咬牙切齒的感覺。」坐在我身後的室友老吳一邊翻著書，一邊幽幽地說。
　　「今天負責病房工作的 intern 請假！請得實在高明，我跟另一個產房的 intern 得 cover 他的工作！」
　　「那又怎樣？」
　　「今天是開工日，老兄！有十個病人等著入院哪！十個！感謝主！」
　　「嗯……好吧，那繼續感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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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我正要出去吃飯，一通電話就來掐住我的脖子。
　　「Intern 大夫嗎？我們病房有個病人尿管不通，可不可以請你來幫她灌洗一下？現在。她很不舒服。」
　　我原本想跟她還價，等吃飽飯再去，但一聽到是脹尿，知道不能等，就披上白袍束手就擒了。
　　身為基督徒，我們應該要凡事謝恩，忍辱負重。
　　「脹尿。吃飯時間。感謝主！還好這還算是份有點尊嚴的差事。最沒尊嚴的就是插鼻胃管──插的時候病人不配合，插完了不感謝，過幾個鐘頭又給你自拔，讓你被護士叫去重插……」
　　「嗯，是啊，可見主一定是要磨練你讓你變得更強，感謝主！」老吳又在幸災樂禍了：「主啊，求祢多給阿尼姆幾個病人……」
　　「求祢讓老吳閉上他的嘴！」我大叫。
　　「哎，別這樣，」老吳露出賊賊的笑容：「想想孟子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話還沒說完，我已「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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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的牢騷不會持續太久，畢竟看到病人的受苦的面孔之後，多半又心軟了。病人是個操國語的奶奶，我使盡吃奶之力把尿管和尿袋的接頭分離，發現尿袋管子裡的尿居然凝滯了，一動也不動；再稍微鬆開原本被我捏緊的尿管，金黃色的尿液竟汨汨流出，弄得我一下措手不及。原來堵住的不是尿管而是尿袋接管，換個尿袋即可。
　　把我請去的護士姊姊滿臉抱歉：「大夫真不好意思，你在吃午飯還把你叫來……」
　　這樣一說，反而換我不好意思。好在我的牢騷沒被她聽到。

　　身為基督徒，應該要凡事謝恩，忍辱負重；大家不願意做的事，都要搶著去做。因為耶穌為我們的犧牲遠超過此。
　　──但有時候我就是想任性一下。幸好，我的天父連我的任性也願意包容。

好漢玩字節

2010-02-18T23:22:00.007+08:00

以往看展覽都是抱著正經八百的「吸收新知」的心情，但展覽跑多了，加上人老了，愈來愈知道新知即使吸收了也是很快忘記的，索性放空腦袋，打開心窗，希求窗外的新鮮空氣能透入被文字綁死的靈魂。少用理性多用感官的下場，便是觸景生情，果真一波波五味雜陳的心情分子透過各種突觸傳了進來。

　　我的腳步彷彿拉長了的量尺，為人生蓋下一個個禍福的印。誰願意自己的生命被別人的尺給定準了？苦思解脫卻無門，還偏要說自己懂得什麼，將悟得的諸證寫成了密碼藏在藝術品裡。看多了都是千篇一律。是否代表我的生活才是千篇一律？我不知道。有個老師說，欣賞藝術是要用自己的生命跟它撞擊的，然而更多的人只顧搶著「卡、卡、卡」地拍照。到底捕捉到了什麼？管他，先抓了再說。等等，牆上不是寫著「請勿觸摸」嗎？怎麼不分男女老少每個人都要拿起作品來撫摸一番──連解說員也不遑多讓。這群人實在很有水準，跟陸客不相上下。反攻大陸有望了。

　　如果我是藝術家，看到自己的作品慘遭一天幾百隻鹹豬手猥褻，應該會當場吐血倒斃。

　　是為記。

PS. 想知道好漢玩字節在玩什麼，請點這裡。

糖廠散步

2010-02-17T23:43:00.005+08:00

很有意思。照理來說，糖廠本身是古蹟，是參觀的主體，是真正修繕、維護的對象，但是糖廠的管理者，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卻把裡面的展示品、告示牌、影片及藝術雕塑品做得美輪美奐，而讓糖廠維持失修已久的廢墟的面貌，教人別開生面。

　　今天最觸動我心的故事，發生在觀音像的那個角落。只見那尊身為昔日糖廠精神支柱的觀音黑得發亮，啊娜而莊嚴，聳然挺立於高台，供新一代的信眾燃香膜拜。有生意頭腦的台灣人仿照日本神社，在她旁邊設了一個祈福亭，亭上用紅絲帶繫著一張張小木牌做的祈福卡（每張五十塊錢）。一個個信男信女心中的祈願，在寒風中悉悉訴訴地響著。

　　出於好奇，我不禁趨前拾起一張張木簡，想看看這年頭大家都許些什麼樣的願。許多祈福卡上寫的是簡單、公式化的喜祥話，如「國泰民安」、「天佑台灣」等等。有些的內容則讓我噗哧一笑，比如有一張開頭寫著：「今來很高興跟朋友一起來到高雄，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哇，還寫起遊記來了！）如此一長串之後終於寫出她的願望：「希望台灣的街上不要再有流浪狗」？！另有一張開頭就寫：「To 觀音：」（自以為在寫信喔？）還有更多的是祈求官運、考運、財運、桃花運等等「人生大事」。如此翻了十來張木簡之後，突然有張奇異筆寫成的禱詞映入我眼簾，攫住我目光；瞬時我的眼眶感到微微地濡溼。

　　木簡上只寫六個字：

　　我愛祢
　　謝謝祢

　　看得出是小女孩的手筆，因為那個「祢」字的「示」部被錯加了一點，成了「衣」部。我在心中不由得讚嘆──我不知道佛道信仰對禱告的看法如何，但這個孩子竟然切中了基督信仰裡面禱告的真義：禱告說到最深最根本處，就是用言語和行動去回應上帝的愛；毋需辭藻華麗，一顆誠心足矣。或許我們在此刻所祈求的，並非上帝此刻所要賜下的。但我們是否理會得：即便心中欲求不滿，我們仍然享有上帝的愛？我們是否仍然能夠由衷向上帝說：「我愛你。謝謝你」？

　　「你們要先求上帝的國和義，這些（一切生活所需用的）就都必附加給你們了。」

　　天父，謝謝祢。我愛祢。願我也常常記得：祢一直都深愛著我。

醫師跟末代皇帝像在哪裡？

2010-02-16T23:46:00.003+08:00

今天跟勤務大姊貞蓉送一位病人去看眼科會診。散瞳之後等了二十分鐘才能做檢查，等到做完，床尾鋼瓶內的氧氣都快用光了。

　　眼科主治醫師：「病人可以先推回去了。」

　　貞蓉姊：「那病歷你們還沒還我們？」

　　眼科主治醫師（帶著親切的微笑）：「沒關係，等一下我們再送過去給你們。」

　　我以為，她怎麼這麼體貼。

　　結果才跨過兩棟大樓回到病房，勤務大姊就被勤務中心 call 了。

　　「貞蓉嗎？眼科有一份病歷要送回病房。」

　　大姊的 OS：靠夭，說得這麼好聽，到頭來病歷還不是我送。

　　這個故事讓我想到：清末的皇帝溥儀，從來沒看過菜是怎麼煮的，還道是餐桌每天自動會變出好吃的菜肴……整天坐辦公桌的醫師，大概也以為病歷只要一聲口令就會自動飛回病房吧 Orz

耍白痴

2010-02-09T18:53:00.002+08:00

去游泳，剪了票入了場才發現忘記帶泳具

心中滿是不甘

加上覺得才剛進來就馬上走出去被售票員看到一定很丟臉

索性牙一咬，在浴室裡脫光光開始洗澡。

八十元的熱水澡──生平沒洗過這麼貴的。

Orz

考考你

2010-02-07T22:48:00.004+08:00

問：醫院裡有個地方可以正大光明地看A片打手槍，請問是哪裡？（請先想好答案再點閱全文）

答：取精室。

---

醫師：「我們要幫妳先生做個精蟲分析。取到精蟲之內的一個小時要送檢。（轉向男人）你要在家裡取，還是……」

男人：「噢，我們家離醫院很近，騎車二十分鐘就可以到。」

醫師：「……還是，我們醫院也有設置取精室。在裡面可以自己來，也可以看看片子。」

男人：「喔這麼好！那片子我可以自己帶嗎？」

醫師：「當然可以。如果片子好看的話，請拷一份留給我們。」

第二次內診

2010-02-04T16:30:00.012+08:00

這次的病人是院內員工，一位我認識的人。我想起我媽曾經說過，她才不要給認識的人看病，因為會尷尬。所以，在我做完全套理學檢查之後，向這位阿姨提及內診的必要性時，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因為太熟反而產生隔閡。

　　「我的主治醫師下午門診時已經幫我做過內診，現在還要再做嗎？」

　　我思索了幾秒鐘，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一向認為理學檢查不只是個住院例行的程序而已。在檢查的過程中，醫師取得病人的信賴和授權，用自己的感官去探索病人的身體；連帶產生的互動和聯結，是獨獨介乎醫師與病人之間，非常私密且殊異的。就如兩人共舞，不同的舞伴舞出不同的味道，理學檢查亦是如此一門藝術，每回的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絕非把門診記錄複製到病歷上就可以取代。況且，如果不巧有病癥為前一位醫師所忽略，而我又一味盲從，病人豈不就給耽誤了！

　　病人所在的病房沒有診察間，因此我把她領到產科病房。在做內診時，護士小姐都往往會將一塊布幕擋在病人和醫師之間，避免尷尬的眼神接觸；醫師只能看見病人的會陰。但今天護士小姐卻沒準備。我覺得倒好，因為如此一來我才能觀察病人臉上的表情變化，確保我沒弄疼她。我注意到當我在解釋檢查的程序時，阿姨的眉頭不時會皺一陣，尤其是我說到「一隻手指伸入陰道，另一隻手指伸入肛門」的時候，她更是面有菜色……

　　但她終究配合著跳完這支三人舞（她、護士、以及我）。馬上就要被切除子宮和卵巢的她，以這樣的方式做為對自己鍾愛的器官的最後體驗，不知道心頭是什麼滋味。

　　「學姊，真是不好意思。」道歉是因為，我想我再怎麼小心，還是無法完全避免疼痛。

　　「哪裡，我才不好意思。」

　　此話真是意味深長啊！

足感心

2010-01-31T22:21:00.010+08:00

今天是一個感恩的日子。

頭一次和婦科的病人以及護士小姐合作完成全套的女生生殖器檢查，

包括陰道接受醫師兩隻手指探入的「陰道觸診」、

陰道及腹部分別接受醫師左右手探查的「雙手觸診」、

陰道及直腸同時接受醫師手指伸入的「直腸陰道觸診」，

以及使用鴨嘴（擴陰器）撐開陰道的視診。

這些功夫在婦產學上乃非常基本且必要，但就如肛門指診一樣，因為種種理由，不是被完全省略，就是被偷工減料。

因此，我認為今天的檢查對病人及醫師雙方都是重大的突破以及勝利。

感謝我的病人，那位和我相談甚歡的阿姨──謝謝您的信任，用平常心看待我的檢查，好讓我提供更完善仔細的診療──那就是對我最棒的鼓舞及肯定。

感謝協助我的護士小姐──謝謝妳的耐心，在我幫病人做全套身體評估的十五分鐘裡面全程陪伴。

感謝 Jane Orient 教授──您修訂的 Sapira's Art and Science of Bedside Diagnosis 實在是我不可或缺的秘笈。

感謝主，讓我遇到以上這些貴人。

娘子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2010-01-26T22:53:00.003+08:00

我變成了一朵香菇　住在深山裡

你來看了看　只覺得這朵香菇長得真好笑　大笑三聲　哈哈哈

於是你就去種田。

香菇覺得很孤單　下起了雨來

香菇就像一把傘　但卻沒辦法替自己撐傘

雨越下越大後來就淹水了

水愈淹越高淹到了你的田裡

你看到淹水　開始跳腳　跳　跳　跳

你很生氣　想要找出罪魁禍首

後來你發現是香菇在下雨　就跟他理論

香菇卻只是說　還不都是因為你!!!!!!!!

你覺得莫名其妙　就去種地瓜了

後來你吃了自己種的地瓜　開始放屁

香菇被你的屁薰昏了

說　我們來禱告吧!

--

如果你看得懂，就表示

你夠了解我們^^

肛門指診

2010-01-16T22:40:00.012+08:00

在此給親愛的病人們一個忠告：直腸外科門診是可怕的陷阱，心臟不強千萬別輕易嘗試！！！

　　前兩個月跟隨著白袍長老學習，他老人家主治直腸外科，所有的病人進來，可以說不分青紅皂白，一律得躺下，側身，弓背，接受所謂的「肛門指診」。學術上來說，是用手指觸診肛門口、直腸、攝護腺，以檢查有無痔瘡、攝護腺肥大、以及直腸腫瘤等等的病灶──看倌們可千萬別小看這招；對於檢查近肛門口的直腸癌，它可遠比大腸鏡要省錢又靈敏。原本它應是例行全身理學檢查的必備項目──也就是說，所有住院病人都應該做這項檢查──但現在台灣的醫師卻很少執行，一來嫌麻煩，二怕得罪病人，三怕弄髒手指，四來做了也沒報酬，五則迷信「高科技」，小看這種「土方法」。如此一來，病人難得做一次指診，反而更顯得侷促和羞赧；肉體的「不適」還算小，心理障礙才是真正需要克服的。因為畢竟「學術上」說得雖漂亮，但說得露骨一點，它不過就是「把手指伸進肛門轉一圈順便在所到之處按按壓壓」，在一般人的想像中，跟猥褻只有一線之隔。

　　白袍長老那個年代畢業的醫師，在學校可從來沒人教他們「醫病溝通」。長老似乎把指診當成拿鑰匙開門那麼平常的事，事前也不跟病人解釋什麼，只等病人擺好姿勢，他老人家戴上手套，抹了凡士林，伸指就往屁眼捅去。如果病人能撐過這關，接下來還有更可怕的武器，就連我看了都幾乎暈死過去──硬式直腸鏡──把一根拇指那麼粗、長數十公分的鋼管，深入肛門十八公分處，讓長老能實際看到直腸的腸相。能夠把兩項檢查都做完，才真算是畢了業。事實上，許多病人都若無其事地「達陣」了，大概是長老的老病人，早在看診前就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在我跟診的那個下午，好死不死闖進一位掛錯號的壯年男性。他是一般外科的病人，手術後要來拆掉腹部的縫線。正當護士小姐好心地跟他解釋他應該重新掛號的時候，白袍長老開口了：

　　「我們這裡不是有 intern 嗎？叫 intern 幫他拆好啦。」

　　那老兄一聽，立刻如哈巴狗一般高興地跑過來躺在診療床上。我幫他拆完了線，他似是感念長老開方便之門，不由得心花怒放，將自己的困擾不假思索地托出：

　　「醫師，我覺得最近常常肚子有點痛。」

　　鄉下的老實人，絲毫不知道自己將因這句話後悔。

　　「喔？」長老原本低著頭寫病歷，現在可抬了一眼，嘴角閃過一抹微笑：

　　「那麼，轉過去面向牆壁。身體像蝦子一樣捲起來。」只見那老兄完全照辦，一句也不多問。

　　長老，你該不會要……這可是個初診病人呀！初診！！沒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開口阻止也沒用。長老已老神在在地戴好手套，抹油，出指──

　　「啊啊啊啊啊啊──」叫聲好不凄厲。

　　「怎麼？會痛啊？」長老還是神態自若。

　　「不──會──」臉上分明寫著痛苦。

　　此時長老的手指開始三百六十度旋轉，準備將直腸的前後左右壁都摸個徹底。病人突然身體一彈，喊著：「我不要做了！我不要做了！」

　　「確定不做？」

　　「不要、不要了！」

　　「那可是你自己的損失喲。」長老冷笑著抽出手指，洗了手，坐回原來的位置上開始打病歷，緩緩吐出一句經典：

　　「從來沒想過人家〇號一號是怎麼快樂的吧？」

　　那老兄已穿好褲子，他紅著臉的回答可更妙：

　　「不好意思，我是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的……」

　　什麼跟什麼？！

註：針對腹痛的檢查，標準作法第一步應該是詳問病史，請病人仔細描述發作的情形。第二步才是理學檢查，包括腹部的視、聽、觸、叩。胸部的檢查亦應包含在內，因為有些胸腔的疾病會以腹痛來表現。肛門指診因為最不舒服，所以應該擺在檢查的尾段來執行。要避免檢查的不適和恐懼，最好的方法是事前詳細說明、溝通，給病人充份的安全感。至於抽血、X光、胃鏡大腸鏡，則是更後順位的事了。長老什麼都沒問就直接跳入指診，我認為乃台灣醫療過度次專科化之過矣：許多醫師喪失了全盤考量的視野，只會做「跟自己科相關」的檢查。

通緝犯

2010-01-12T21:59:00.025+08:00

這個月在麻醉科實習的我，常有機會穿梭在不同的手術室。麻醉科醫師不需要跟病人建立什麼深厚的情誼，往往驚鴻一瞥，簡言數語之後，病人就不省人事，醒來之後再也記不得你是誰。況且醫師、護士都是綠衣、綠帽、口罩，病人根本分不清，難怪至今仍然有人不知道麻醉科醫師也是「醫師」的一種！

　　病人在明，我在暗；病人不識得我，我卻把他們的面龐覷得一清二楚。實習醫師的學習目標之一，就是練習插管（俗稱 on endo），所以，不只是五官，連病人的牙齒我們都要仔細看過摸過，確定沒有鬆脫動搖，才能放心插管。不然，若是插管時不小心弄掉了牙齒，哪怕只是一顆兩顆，也不是幾聲道歉可以解決的。偶爾會碰到牙齒搖得十分厲害的老杯杯老婆婆，那時學長姊索性「深則厲」，建議病人讓我們直接拔牙再插管，竟也有病人點頭，這可是我從來沒想過的。

　　我發現，手術房竟也如病房，一間一個故事。5號房的先生是個有著十歲兒子的父親，為了教兒子騎單車而跌倒骨折。8號房的小姐是個「K妹」，受了K他命的副作用之苦，間質性膀胱炎合併雙側輸尿管阻塞，被推進房的時候人還醉茫茫……當然，柴米油鹽的故事仍是居多；能夠驚天地泣鬼神的，究竟是少數。但僅管如此，就連柴米油鹽有時也會有出人意表的滋味。

　　昨天手術房裡竟然出現兩名員警，原來是為了戒護犯人。那犯人也是病人，兩隻大腿都受了槍擊，進手術房取子彈。起先我還道是黑道火拚之類，後來才知那人是個賊，偷車，拒臨檢，被開槍。
　　「你們槍法真準，一腿一槍，不偏不倚！」我讚那員警，約四十多歲的壯碩紳士。
　　「嘿嘿，是我同事打的。我們平常都有練習啦！」警察先生質樸地笑著說：「我覺得你們醫師才勇敢。我們開槍歸開槍，等到進了手術房要取子彈，我們可是連看都不敢看的！」
　　「哪裡，你們面對的可是張牙舞爪的現行犯，我們卻是把人都麻昏了才敢做事。況且，消毒後包起來，人腿跟豬腿看起來也沒差很多。」
　　「也是。」他又笑了。難得看到警察輕鬆的一面。的確，他有充份的理由可以放輕鬆，因為病人（犯人？）早就陷入深度麻醉，連自發性的呼吸都沒了，此刻可是靠著麻醉機從喉管規律送入氧氣，才能維持生命呢。麻醉的究極奧義就在這裡：病人無知覺，無呼吸，似死，而實生；爾後甦醒，如蛾之破繭，抖落一身塵埃，對這段脫序的時間竟是毫無記憶。我對員警說：
　　「您的手銬，可以先收進口袋了。」
　　「呵，說得是。我頭一次進手術室，什麼也不懂。」
　　言談間，手術台上的外科醫師已經取出了彈頭，轉頭過來問：
　　「這是銅彈頭吧？」
　　「是的。」警察先生忙答腔。
　　「嗯，還有兩片破片…… intern你幫我把X光片秀出來。」Intern 是實習醫師，指的是我。
　　應付完畢，警察先生再度和我聊起來。
　　「這人是個通緝犯。」
　　「難怪！」我恍然大悟：「若是普通的偷車賊，大概不會輕易射擊吧？」
　　「當然，這年代可不能隨便開槍的。」此意良深也。

　　你想這個通緝犯會是怎樣的人呢？今早我去術後訪視時遇上了他，躺在床上，一隻手和床欄銬在一塊，床邊有兩名員警，坐著看早報，其中一名好像是我昨天遇到的那位。
　　「早，賴先生。」我向病人打招呼。
　　「醫師早。」他元氣恢復不錯，雖然似乎沒完全睡醒。
　　「昨天麻醉退了後有何位不爽快嗎？」
　　「無，都很好。很滿意，謝謝你們。」質樸而客氣，好像一介平凡的工人家子弟。
　　我開始想，雖然他不是好國民，卻是個蠻有品的病人。或許他只是在人生的某個岔路口不小心選錯了路。
　　由衷祝福他也能找到一條新的路──回家。

公元 2010 年

2010-01-03T00:34:00.006+08:00

「世界變得更瘋狂。」

　　這是我小時候台視影集《戰警遊龍》的開場白。沒想到現在自己真的走入了 2010──或者說，2010 走入我的生命。

　　和家人看了《阿凡達》，挺喜歡它的特效；故事本身則讓我想起風中奇緣和魔法公主。三部片中我認為魔法公主的故事是說得最有創意和深意的。阿凡達把原始住民的世界繪成一座桃花仙境，在我看來雖然用心可貴，卻也過度美化和浪漫化，反差之下，身為侵略者的地球人則有種「壞到無可救藥」的感覺。相較而言，魔法公主劇中沒有哪個角色能真正被劃為「好人」或「壞人」，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努力著，都對大地有所貢獻也有所虧負；最後統管山林的精靈──山獸神──雖死，留給人類的卻是更深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是對觀眾一種溫柔的責備和期勉。帶著愛與包容，意境上分明更高了一層。

　　阿凡達的故事推崇不受文明科技汙染的生命觀，讓我想起高更那一系列大溪地畫作。與此觀點互補的是伊甸園的故事：從中我們看見，代表原始住民的亞當固然單純、敬畏生命、與萬物和平共處，卻不是超凡入聖，而是和現代人一樣可能利慾薰心，與土地失和，而成為「文明社會」的祖先。（究其根本禍源，是與創造並護持生命的造物主失和。）加爾文詮釋得好：「所謂『罪從一人進入世界』，指的不是罪會遺傳，而是指每個人類子孫都擁有和亞當共通的人性弱點。」對自然萬物的尊重，的確是現代人心靈失落的一角，但光靠崇尚自然真的能夠解決所有人性的問題嗎？或者說，人類靠著崇尚自然就能夠重返伊甸桃花源嗎？未免太天真吧。

3.1吋的相片

2009-12-13T17:50:00.003+08:00

最近要申請出國實習的娘子，剛才問我：「ㄟ～～你那個國際學生證的照片是用幾吋的呀？」

「一吋或兩吋吧？如果不確定的話就寄兩吋給他幫妳裁……」

「ㄟ？可是它上面說要 3.1 吋耶？好奇怪喔從來沒看過這個尺吋。」

「……它該不會是說『三、1 吋照片……』吧？」 = =

「咦 @@？真的耶！好丟臉喔！我還寫信去問他們耶！」

結論：娘子很可愛喲。

【健保給付】

2009-11-11T23:08:00.023+08:00

【點滴】【形容詞】＝「免費」。
【白袍】【形容詞】全民埋單。

　　一位點滴族的朋友跟我講起他踏進白色巨塔的經驗：

　　「光是掛號費就要三百塊，坑人嘛！」

　　如果是以前，還是個百分百純正點滴族人的我，八成會附和他，認為白袍族乘人之危，欺人太甚，或認為健保無能，繳了這麼多錢，看病還這麼貴。但現在，我笑而不答。

　　這位朋友只看到他「實繳」的自付額。他看不見的是他「應繳」的總額。

　　有一回，家父到醫學中心看完高血壓門診，我仔細檢視他的繳費單，發現花了六百元。六百元很貴吧？但再往下看，收據上寫著：心超音波一千五百元，藥費三千元……總費用應該是六千元。也就是說，父親只繳了總費用的一成，其他九成都由健保給付了去。

　　後來我也進了巨塔，成了半個白袍族，才真正見識醫療之昂貴。有些醫院的電腦系統會每天提醒醫師：「病人自住院起至今日，費用達……元。」某日不巧讓我看見兩位超期住院的患者：

　　一位阿伯費用五十三萬元，自付額：一萬元。

　　另一位阿婆費用達七十萬元，自付額：三萬元。

　　踏進巨塔之前，我認為醫療費上萬元簡直是天價，直到這兩位病人的數字映入眼簾。一萬元？好輕的費用呀。

　　阿婆的家人仍然在拜託醫師，希望住到「完全好」再出院，比較「放心」。醫藥費呢？反正健保有給付。三萬元，家裡幾個子女湊一湊，還出得起。
　　阿婆的家人絕對有理由這麼說。事實上，真正的全人醫療理當包含心理層面的撫慰，因此，通情達理的白袍多半不會在這方面為難病家。雖然專業判斷上，病人已經可以出院，但家屬不放心，就再住久一點吧。反正健保有給付。

　　「健保有給付」成了「免費」的同義詞。點滴族自此開始享受未曾有過的、醫療上的豪奢：

　　「醫師，我的小孩感冒了，雖然你覺得沒有嚴重到需要住院，但是把他放在家裡『不放心』，能不能給他住院呀？（反正健保有給付。）」
　　「醫師，我太太摔倒頭撞傷，雖然頭部X光說沒問題，但你能保證『百分之百』沒事嗎？（當然不能！見辭條【百分之百】。）給她排個頭部電腦斷層，較放心吧？（反正健保有給付）。」
　　「醫師，我先生得了癌症，新藥一年要花一百五十萬，健保怎麼不給付呀？我的保費是不是白繳了？」

　　白袍族呢，一則「視病猶親」，二則「以和為貴」，安撫病家，避免興訟為上策。好吧，照辦。這樣的醫師，因為「該做的檢查」都有做，「該開的藥」都有開，加上「體恤病人的需求」，通常都會賺個「術德兼備」的美名。

　　然而白袍族的心裡都清楚，羊毛出在羊身上。這絕不是免費，而是「全民埋單」。

　　曾經有位哈佛大學的老師，為了讓學生體會什麼叫做公共政策，在課堂上定下這樣一個規矩：所有學生發言時，如有提到「政府」，一律改口稱「納稅人的錢」；當學生想說「我認為政府應該……」的時候，必須改說「我認為應該用納稅人的錢去……」。

　　在健保的新時代，白袍族與點滴族在思考醫療處置時，也可要如此這般換個腦袋了。

　　「我認為醫師應該讓我的小孩住院。」請改成：
　　「我認為應該用全體納保人的錢讓我的小孩，以及所有病情跟我小孩一樣的人，住院。」
　　
　　「我認為醫師應該給我太太排上最昂貴最精密的檢查。」請改成：
　　「我認為應該用全體納保人的錢來給我太太，以及以及所有病情跟我太太一樣的人，排上最昂貴最精密的檢查。」
　　
　　「我認為健保應該擴大給付，那入我那一年一百五十萬的化療藥。」請改成：
　　「我認為應該用全體納保人的錢為我，以及所有病情跟我一樣的人，付那一年一百五十萬。」

　　如果以上願望全都得遂，則健保支出豈有不逐年增加的道理！而醫院一床難求、排檢查動輒要等個把月，又豈在意料之外！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健保給付項目年年增多，而醫師也經常為了安撫病人而開立不十分必要的檢查，用來「買心安」！有鑑於此，自健保規劃之初，智者們就在全民健保法第20條中明令「保險費率，由保險人至少每兩年精算一次。」然而開辦至今，費率卻只調升過一回，由所得的4.25%調至4.55%（法律規定最高可調至6%）。所以，在可預見的將來，調漲保費必為勢之所趨。如果我們不想看到費率飛漲，如果我們迫切希望自己繳的保費能花在刀口上，那麼往後在做檢查、治療的時候，請想想這個句子：

　　「我認為應該用全體納保人的錢去……」

【百分之百】

2009-11-04T16:26:00.011+08:00

【點滴】【副詞】一定、絕對。例：「醫生，你能保證我爸百分之百會好？」
【白袍】【數詞】一種不可能出現的機率。

　　人人都希求確定。尤其在面臨生命的不確定時，更亟欲抓住明確的答案。風雨飄搖中的病人，若有主責醫師一句擔保，那可真抵得過千萬顆定心丸。我曾看過一篇訪問資深白袍的報導，受訪的白袍長者提到學生時代令他印象深刻的心臟外科教授：

　　「教授探視急診室裡一位心臟病發的老伯，對他說：『不要擔心，我明天幫你開刀，你一定會好。』說也奇妙，原本喘不欲生的病人聽了教授這番話之後居然症狀舒緩，最後竟安詳地睡著了。」白袍長者心下對這位教授無限景仰，立志效法他成為一代優秀白袍……

　　這樣的教授大概是每個病人心目中的夢幻英雄吧！但仔細推算一下，這個故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到了今天，如果你跟任何一個醫師討論起開刀、或其他治療的可行性，恐怕沒有任何白袍人敢誇海口說「做了某某治療一定會好」！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醫學退步了？難道這一代的白袍人比起先輩們，弱了、孬了？

　　醫學並沒有退步，醫師也並非無能懦弱。只是，在時代巨輪的推進中，在跌跌撞撞與病人的互動學習中，白袍族人已逐漸認清醫學的本質，也認清自己的侷限。是的，醫學是門講求精確的科學，但現有的醫學知識與整個人體的複雜奧妙相比，是何等地不足啊！聽過蝴蝶效應嗎？細微條件的改變可以造成南轅北轍的不同。而每個人的健康狀況都是如此獨特，論到預測病情，醫學可不是如物理學一般，只靠一套萬有引力定律就可以推算出八大行星的運行規跡；醫學倒比較像是氣象預報，從過去的經驗推算未來各種狀況的「機率」──是的，只是機率。經驗再豐富，預報再準確，終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更何況，每一種治療有正作用，也有副作用。例如胃切除術，可以割去胃癌，但會造成某些營養素吸收不良；抗生素可以殺滅致病菌，卻也可能殺死益菌；電腦斷層可以輕易檢查出許多病灶，但注射顯影劑在極少數人會造成過敏性休克甚至喪命……醫師只不過是在各種為與不為的利弊之間權衡，然後選擇他認為對病人最合適的療法；從沒有所謂百分之百有益的治療。暢銷書《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裡面有句名言：「只要病人還活著，你永遠有辦法把他搞得更糟。」此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過去醫病間知識水平落差極大，因此無論白袍人說什麼，點滴人只能點頭稱是，「反正我也不懂，聽專家的準沒錯。」把生死交給白袍，一切以結果論，成功便是良醫，否則便是庸醫。白袍族人見點滴族人無知，且對自己奉若神明，便覺也不需多加解釋，甚而誇下海口，保證藥到病除──橫豎也算一帖心理治療。（還記得日版《白色巨塔》中的財前五郎如何向病患保證會痊癒嗎？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寫照。）點滴人與白袍人於是其樂融融地生活了好幾十年。

　　雖著時光飛逝，點滴族人長大了。從遙遠的歐美國家，人們捎來一個新鮮的觀念：病人在接受任何治療前，都有「知情同意」的權利。理由是這樣：身體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難道自己不該有權利、有義務，去決定自己接受何種治療？而白袍人也發現，讓點滴人以結果論來評價自己，既不合理，也不人道。（就如同我們不能因為氣象預報不準，就責怪預報員吧？）現在，藉由法律規範，白袍人與點滴人的互動模式已然在調整中。按照法律，白袍人每執行一項診療，小至病床邊就能執行的身體診查、調整藥物、插各種管路、大至放射線檢查和手術，都必須詳細說明原因、必要性，以及各種可能的正副作用。至於病人應接受何種治療，則應該經由充份溝通、商討後，由兩族人共同決定，而不是單方面說了算數。如果成效不令人滿意，白袍與點滴兩族也應該共同承擔，從「程序」上去檢討彼此有無疏失，而不再是從「結果」論成敗。

　　就讓我用一個小故事來作結吧：

　　「今天和病人的互動，讓我學到一課。」在婦產科的學姊若有所思地說。原來是和一個癌症的病人討論化療要用什麼藥。

　　「原本計畫是給她用療效最好的紫杉醇，但她卻不經意提到她是鋼琴老師。我想起紫杉醇可能會造成手指麻木的副作用，所以和她討論後，把藥給改了；雖然統計上療效沒那麼好，但卻不會影響她的謀生能力。」

　　沒有百分之百有益的醫療，正如沒有百分之百準確的氣象預報；但知識的對等及良好的溝通，卻能夠帶來點滴與白袍的雙贏。面對生命的不確定，我們無法掌握，但絕對可以一起努力，然後把一切交給造物的上帝──畢竟，套一句愛因斯坦的名言，「上帝不玩骰子。」祂百分之百地愛我，也愛你。

【時間】

2009-10-30T20:20:00.012+08:00

【點滴語】【嘆詞】用於感嘆等待的無聊和空虛。
【白袍語】【嘆詞】用於感嘆生活的忙碌和壓力。

　　白袍族與點滴族雖然都生活在白色巨塔，看著同樣的日出與日落，但兩個種族卻彷彿處在不同的次元。提到時間，點滴族與白袍族可有截然不同的解讀！下面的故事就是一個典型的寫照：

　　一天下午，我隨侍在白袍族的長老身旁看診，點滴族人一位接一位，在診間進進出出，川流不息，有新面孔，有老朋友，長老無不悉心解釋，仔細檢查。突然間有顆人頭從門外插進來：「都等了這麼久，怎麼不看快一點！」

　　這真是教人屏息的一幕！空氣瞬間凝滯，衝突一觸即發，我大氣不敢吭，等著看長老作何回應。白袍長老可不是省油的燈，只見他神閒氣定，不慌不忙，對我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嘆口氣：「人家大夫在裡面看病看得這麼辛苦，她在門外出一張嘴叫人家看快一點！」

　　我抬起頭，瞥見牆上的掛鐘，赫然驚覺從我進診間開始算起已經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半小時。霎時我頓悟了！問題出在兩個種族對「時間」的感受不同：點滴族總覺得白色巨塔內的時間過得太慢、太長，而白袍族正好相反，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好像永遠都不夠用！同樣的一個小時，在白袍族來講是「飛也似地流逝」，在點滴族卻可能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麼久」。為什麼會這樣呢？原來點滴族並不是白色巨塔的歸人，而只是過客，他們來暫居此處的目的是要交給白袍族人一些任務，只要白袍族人在他們身上的任務一完成，點滴族人隨時準備好要飛離白色巨塔。在白色巨塔以外的世界，點滴族人的時間線才能正常流動；而在白色巨塔之內，時間好似凝固。（順帶一提，點滴族並非是生來就是點滴族，而是由各種形形色色的種族、職業，暫時轉職而來，也隨時準備轉職回去。）而白袍族人呢？對白袍族而言，白色巨塔就是他們的地盤與故鄉，每天他們都必須與不同的點滴族人交談，接受點滴族所請託的各種任務；藉由達成任務來獲得經驗值，並賺取金錢來讓武器和寶物升級，以便提供點滴族人更好的服務。白袍族是白色巨塔內永遠的玩家，因此他們有永遠忙不完的事，以及永遠不夠用的時間。

　　也難怪兩族人的感受差這麼多！為了凝聚彼此對「時間」的共識，近來白袍族也做出一些調整，比如說在掛號單上附註「預定看診時間」；有錢一點的私人診所，乾脆在診間裝個網路攝影機，讓點滴族的人可以透過網路看到診間外面排隊長不長，再決定何時要出門來看診。但即使如此，仍然沒辦法讓點滴族的人百分之百滿意。也有人怪罪制度：「都是三級轉診沒做好，搞得病人不分大病小病，統統往大醫院擠！」倒也點出大部份的事實。仔細分析起來，背後的原因可不是普通的複雜。如果你懶得聽長篇大論，那就讓我告訴你一個簡單的結論：有一好就嘸兩好！物美價廉的東西，當然有許多人搶著買；同樣的，賤價且方便的醫療，診間人滿為患是理所當然。不想要太多人跟你搶著排隊嗎？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提高看病的價格：部份負擔請多繳一點。再來就是建立嚴格的三級轉診制度（政府遲早會做），所有病不管大小，都先找家庭醫師；是否需轉診到大醫院，由家庭醫師評估。至於現在，上述兩條件都欠缺的情況下，就讓我們多體諒政府，一起拿出操之在己的法寶──耐心──來愛台灣吧！

PS. 這裡沒有提到候診時有人插隊的情況。當你看到診間的燈號久久都停在同一號，但卻不斷有病人在診間進進出出的時候，你可以很合理地懷疑：有人插了你的隊！請利用各個醫院所設的院長信箱或專門的申訴管道解決這個問題。

白袍族與點滴族的雙向辭典：緣起

2009-10-30T19:02:00.006+08:00

進醫院快兩年了，思惟模式也隨時間與經驗的累積而改變。剛進醫院時，與其說是「醫師」，倒不如說是「有醫學背景的病人家屬」，許多屬於醫師的想法與做法，都叫我如霧裡看花，一開始百思不解，甚至覺得莫名其妙，好一段時間後才理會得。到現在，看著病人與病家，有時候反而覺得他們跟醫護人員差異之大，就好像電玩遊戲中兩個不同種族的生物（武士、法師、精靈之類）！

　　於是，我開始對自己說故事：

　　從前從前，在一座白色的巨塔裡，有兩個種族，每天生活在一起，卻彼此說著不同的語言。其中一個種族以白色衣袍為他們的傳統服飾，我們不妨把他們叫做「白袍族」吧！而另一個，以點滴為其鮮明的標幟，就不妨把他們叫做「點滴族」吧！有一天，點滴族人發現自己有話要說……

　　「醫師，（這是點滴族人對白袍族人的稱呼）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嗄？」白袍族人聽了，覺得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為什麼我們點滴族人覺得顯而易見、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們都沒辦法理解？」
　　「咦？」白袍族人更迷糊了。
　　「每天遇到我們，你們嘴巴裡都是咕咕噥噥一些不知道是哪個星球的語言，然後一陣風似地晃到別處去；你們在做什麼我們根本搞不清楚──再這樣下去，教我們怎麼跟你們在同一個屋簷底下生活？」
　　「喔？」白袍族人生平第一次被這麼問，大大的腦袋轉呀轉的，努力想要擠出個答案，可是腦筋竟是一片空白！好一會兒之後他們才憨憨說道：
　　「ㄟ，對不起，這個問題我們以前沒想過耶，那不如這樣好了，我們合力編一本兩族溝通的『雙向辭典』，來增進彼此的了解，你們說好不好？」
　　點滴族的人個個舉雙手贊成。事，就這樣成了……

（待續）

風骨

2009-09-26T13:55:00.006+08:00

早上七點半，PHS鈴聲天外飛來一筆似地硬生生插入我的夢境，把我拉回值班的現實。
　　「喂，我是阿尼姆。」我以愉悅、有精神的口氣接起電話──純粹是希望這樣的聲調可以感染同仁，讓他們覺得工作是件有趣的事。
　　「Intern大夫嗎？」
　　「是！」
　　「請問你現在在院內嗎？」
　　這是什麼問題！我按住偷笑，冷靜地答一句：「是的。」
　　「我們3X病房需要你來抽一支動脈血。」
　　「喔……好，我一會兒就過去。」但我又不禁多問一句：
　　「病人是什麼狀況呀？」
　　電話那頭的護士小姐回答：
　　「病人是乳癌末期，使用正壓呼吸器，昨晚測動脈血發現有二氧化碳留滯，所以值班的駐院醫師交代今天早上再追蹤一次動脈血……病人是清醒的，一直抗拒呼吸器，所以現在只用氧氣面罩；三十分鐘前家屬簽了DNR（不急救同意書）……」
　　等等，你是說病人同意不急救？那血還有必要抽嗎？

　　我請護士等我回音，然後撥電話給駐院醫師學長。乳癌末期。被正壓呼吸器給捂住了口鼻，把氧氣強迫灌入那被癌細胞摧殘殆盡的肺裡。我想起奇蹟奶奶的面容。我了解她為什麼抗拒。
　　二十分鐘後我到了護理站。
　　「你來抽血嗎？剛才撥給你學長結果怎樣？」
　　「電話不通。」我一面翻著病歷，「我打算去解釋抽血的理由，然後問家屬意見，如果他們不願意抽，我就不抽。」病人的出生日期映入眼簾──原來才三十多歲。
　　「電話不通喔？準是沒電了啦，來，打這支備用的。」另一名護士插了口，一面亮出抄在她手掌上的號碼。於是我順利找到學長，徵得他的同意不必抽血。
　　
　　雖是一個不起眼的微小舉動，微小到實習醫師也能做，但卻為病人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爭取到多一些些的平靜，少一些些的痛苦。而不以善小而不為，此乃實習醫師之風骨也。

不吃藥好不好？

2009-09-12T14:07:00.028+08:00

從小兒科回到成人科，不知怎的就再度燃起了活力。
　　也許是因為覺得小兒科的疾病太簡單了。別誤會，我絕不敢有任何不敬之意。我指的是，大部份的病人是應家長的要求而收入院的，究其病因卻只是輕微的病毒感染（常見的感冒、腸胃炎、哮吼症都屬之）。這種情況下，沒有什麼特效藥，而必須靠著自體的免疫力來使它痊癒，通常只要多喝水、多休息，過七天十天自然會好轉；別說是住院，就連吃藥打針也是沒有幫助的。但既然家長拜託，醫師們為了避免被扣上「沒醫德」的大帽子，雖然收入院有違專業判斷，卻總不好不聽從；而既然住了院，總要讓病人（準確來說，是病人家長）「有被治療的感覺」，所以，凡是入院，有三項決對不能少的，一是抽血（一定要的阿！），二是靜脈點滴（住院不吊點滴怎像話！），三是喉頭病毒抹片（不做這個就不叫醫學中心啦！）。此外，各種「胃素藥」──退燒藥、止咳藥、化痰藥、鼻水藥……紛紛祭出，弄得小孩哇哇大叫，全家雞飛狗跳，只為了滿足病人（準確來說，是病人家長）對「醫治」的渴求。希波克拉底的名言在此就顯得格外貼切：
　　「藥物的作用是在娛樂病人，直到他們自己醫好自己。」

　　我對「胃素藥」的必要性一直是存疑的。所謂的胃素藥就是吃了得安慰，不吃也沒差；唯一的作用就是緩解症狀，「讓病人感覺比較舒服」。這在成人還有道理，但對小孩子而言，咳嗽打噴嚏流鼻水，與打針吃藥，究竟哪個比較不舒服？為何一定要強逼小孩忍受打針吃藥的不舒服，去換取症狀的緩解呢？
　　而家長呢？抱著「不吃藥就不會好」的錯誤觀念，不惜為了勸小孩吃藥而上演各種戲碼，一會兒哄，一會兒唬，一會兒罵，再一會兒見到小朋友挨針，又陪著一起流淚，而且還要一邊安撫：「乖，再一下下就好了……」真不知是在安撫誰？角色好不矛盾啊！更矛盾的是，在急診室或門診間千拜託萬拜託，請求住院，一旦住了院，卻成天巴著醫師問：「什麼時候才可以出院？」
　　本來就不用住院嘛！想出院隨時都成！但這種話當然不可能說出口，得要用一副專業的口吻，溫柔而有自信地，把上面的短句擴寫成以下這一長串：「嗯，目前您小孩的胃口、體力都在恢復，燒也慢慢在退，再等個一兩天，連續二十四小時沒有發燒，食慾恢復到平常的六至七成，抽血檢查白血球與發炎指數回到正常，才可以出院。」彼此都有一種默契，融入在華人淵遠流長的醫病文化當中。藥物的作用更顯得神祕，醫師的地位更顯得崇高，病人與家屬也都滿意，好個皆大歡喜。

　　「學弟，那個新住院的八歲小男生，你開了什麼藥給他？」
　　我把藥單拿給學姊：「學姊，病人在家裡待了三天才送來，入院時已經有退燒的趨勢，除了輕微的咳嗽，沒有什麼不舒服，之前的喉嚨痛也都好轉了，估計正在痊癒當中，所以我只給他退燒藥兩種，加上靜脈點滴。（點滴是為了補充體液，防止脫水。我是很不情願、尊重科內傳統才開上去的，因為病人明明就胃口正常，能吃能喝，也沒有腹瀉，根本沒有脫水的可能。）」
　　「什麼？」學姊接過藥單一看：「你這樣不行啦，藥開太少了，會被主治醫師罵的。雖然明知道這些藥對治療疾病沒有幫助，但還是要讓他感受『住院跟在家裡是不同的』，懂不懂！不然，幹嘛來住院？在家裡待著不就好了嗎？」

　　可不是嗎？幹嘛來住院？在家裡待著不就好了嗎？

　　學姊大筆一揮：「他有咳嗽對吧，所以，來開個咳嗽糖漿（噁心的甘草味）～沒有流鼻水嗎？大概是鼻塞吧～所以再開個鼻塞藥水（副作用是想睡覺喔）～」滿意地審視著加長了的藥單，然後才若有所思地說：「好像真的只有點滴是必要的齁^^"」

　　學姊是家醫科來代訓的。像她這樣為病人著想，無微不至、良藥苦口、藥到病除的好醫生，以後出去開診所一定是廣受愛戴，門庭若市──在此由衷地祝福她。至於我這種吝嗇、沒醫德、連一點藥也捨不得開、還跟病人嚕嗦一大堆告訴他們不吃藥也會好的胡說八道的爛醫師，就等著去喝西北風好了！

[讀書心得] 伽俐略的迷思

2009-07-19T13:22:00.008+08:00

Galileo goes to jail: 25 myths about science and religion

　　現代科學人的科學史觀，基本上都是在學舌「啟蒙」時代：以中世紀及其間主流的天主教文化為蒙昧、迷信、落伍，而以其後的「文藝復興」乃至「啟蒙」運動為文明、自由、進步。尤有甚者，為了強調「科學」的偉大，把「科學」打造成革命的烈士，而把宗教（尤其是天主教）給妖魔化，斥之為反革命、反幸福。於是，直到今日，在反猶主義已經噤聲的地方，反天主教主義依然大行其道──我們不時可以聽到一些主張「自由」、「進步」的人士，用「宗教的被害妄想狂」一辭來化約所有反對的聲音。這樣的論述實在太過草率。

　　歷史上「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有千千結，絕非現代人所想的可以一刀切。要追溯兩者的「衝突」何時而起，首先，歷史上兩者是否真的處在恆常的「衝突」，本身就是個值得是探討的問題。一個常見的迷思是：古希臘羅馬的科學因基督教興起而被打壓，直到文藝復興把它重新解放。我們應該先問：古希臘羅馬是否有一門被稱為「科學」的學問？答案很明顯是否定的，因此這個論述根本上犯了以今鑑古的錯誤。然而讓我們別就此打住──姑且稱希羅的自然學為「古典科學」，繼續探討下去吧：的確，古典科學在基督教興起之後，相對而言不如神學受重視，但那與「被打壓」、「被排拒」完全是兩回事。事實上，基督教思想家雖然不重視它的理論價值，卻重視它的實用價值，視之為闡述上帝造化之妙的一種工具。西元四世紀的奧古斯丁就是個好例子，他認為「基督徒應避免對世俗學問無知，以免我們的信仰被不信者嘲笑。」在他的著作裡，大量引用古希羅的自然學。而即使是最排斥希羅哲學、說出「雅典與耶路撒冷何干」的二世紀的特土良，也在他的著作中展現雄厚而紮實的希羅思辨技巧。從這段最早的歷史我們可以發現，「科學」從希羅文化進入基督教文化之後，並未被打壓，而是以另一種形式被保存、發揚。

　　讓我們順著歷史的長河繼續往前走。隨著中世紀教會的發展、茁壯，一種新興的學術機構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大學。中世紀的基督教會直接促成了大學的成立，而大學裡學些是什麼呢？神學？其他學術被冷落忽視？事實正好相反：神學屬於藝學碩士，要取得學神學的資格還不容易呢。大學裡大部份空間仍是留給世俗學問，而使這些學問得到蓬勃的發展。不可否認，在大學裡偶爾會發生排擠世俗學問的狀況，但那只是特例，而且即便如此，師生們仍可自由流動至其他大學，完全不受牽制。最著名的一椿排擠事件發生在十三世紀，被害者名叫多瑪．阿奎那──他不僅是當代著名的世俗科學家，同時也是歷史上最偉大的神學家之一。排擠科學家的並非天主教當局，而是科學家們的世俗敵手。思及至此，讓我們評評理：把「反科學」的罪名一股腦推給「中世紀的天主教」，是不是太過簡單了呢？若沒有中世紀為學術累積能量，何來文藝復興的精采迸發？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迷思我們也耳熟能詳：中世紀天主教教導人們相信世界是平的、中世紀天主教禁止大體解剖、中世紀天主教認為人類高居宇宙中心……而相對「進步」的是：哥倫布航海證明地球是圓的、維薩流與達芬奇勇敢突破教會禁令帶領解剖學往前推進、哥白尼主張日心說使得人類不再高傲……事實上，這何嘗不是一種抹黑！對於第一個迷思首先要說，中世紀極少有人相信世界是平的；再者，主張地平說與地圓說（包括哥倫布）的兩方都是天主教徒，哥倫布本人也認為自己的航行是在發明上帝的奧妙；第三，對當代人而言，哥倫布航海的重要性並不在證明了地圓說（因為那是個已知的事實），而是證明地球另一端有人居住，以及赤道並非熱得無法通過，而哥倫布的水手擔心的也並非會掉出世界的邊緣，而是擔心終年吹拂的西風會令他們無法回航；最後也最重要的是：對於當代人而言，地圓說與地平說是兩個平等的理論，根本不存在何者比較進步何者比較落伍的問題！對於第二個迷思我們可以說：中世紀的天主教是「有限度地開放」解剖人體，而非完全禁止；對大體解剖的限制並非出於宗教的考量，而是出於對當時世俗文化的尊重（和現代不也一樣嗎？）；維薩里和達芬奇之所以要躲躲藏藏，前者是因為盜墓（無論在教會或在世俗都不見容），後者是因為根本沒有醫師執照，按規定無權解剖大體；而雖然大體解剖受到限制，驗屍卻因為其保障了亡者的隱私，而愈來愈普遍。對於第三個迷思，事實是：依照亞里斯多德的學說，宇宙中心不但不崇高，反而是最「下流」之所；因此哥白尼的學說其實同時提高了地球與太陽的地位：把地球變成一顆美麗的星子，而把太陽變成眾星的領袖！

　　但，你說，不對不對，我們還有馬克思無神論的三大基礎：能量守恆、細胞學說、和演化論！啊，讓我說給你聽：物理學之父牛頓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即使他不相信三位一體），他所寫的神學與煉金術的著作，遠比他的科學著作來得多；其他科學「革命」時代的許多大科學家們，如笛卡兒、焦耳、馬克思威等人也信上帝。達爾文離棄基督教也不是因為發明了演化論，他發明演化論是在二十九歲，而棄教是在四十歲──父親與長女的死讓他思索人生的苦難，最後讓他沒有辦法相信的是：一個慈愛的上帝會希望不信的人永遠受刑（他的父親、哥哥、以及最好的朋友都是無神論者）──這些跟科學一點關係也沒有。與其說歷史的典範由宗教移轉至科學，不如說是從亞里斯多德轉向笛卡兒機械論；與其說科學與宗教互相角力，不如說是自然哲學與神學在互相消長──由中世紀的兩者並行不悖（前者針對神的工，後者針對神的話），演化成人本主義取向的自然科學。當科學家呼籲世人不需為了宗教而排拒科學之時，我們何嘗不需要另一種聲音：我們原不需為了褒揚科學而抹黑宗教。

　　當然，在基督徒圈子內，我們亦須避免另一種極端，亦即說科學完全是基督教文化的產物。基督教文化在科學發展上扮演關鍵性的角色，然而其他文化如古希羅、古埃及、伊斯蘭和古中國的貢獻亦不可抹殺。事實上，科學自始至終都是全人類的產物，有其正面影響，也有其負作用，其正面影響要感謝全人類的貢獻，而同樣地，其產生的問題也要由全人類共同來解決。

想到一個很快熟悉藥物的方法

2009-06-26T23:50:00.001+08:00

去英國一趟，發現那裡的病人都對自己的用藥很熟悉。「您現在在用什麼藥？」當醫師問起，藥名、劑量、頻次，大多數的人都能答得出來。比起來，台灣的病人就糊塗得多。語言是一大障礙，因為藥名都是用英文寫的。教育程度也是。但我想醫師有否花時間解釋，也是一大要素。英國醫師辦事效率比台灣差，但在解釋病情與治療方案上，卻比台灣進步許多。（我相信這是病人意識抬頭的結果，而並不是誰比較有「醫德」的問題。）英國醫師每多開一種藥物之前，一定會到床邊，以緩慢而清晰的語言告知病人，例如：「我要把你的 frusemide （美國稱 furosemide）加量，從每日 20 mg 調到 40 mg。如你所知，它是一種利尿劑，能把你體內多餘的水份排出，讓你消腫。有一些可能的副作用要請你注意……」這樣一來，病人無形之中不僅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有了更好的掌握，能夠幫助醫護人員監測投藥是否正確、監測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同時也被教育「藥物不是百利而無一害」，而會更謹慎用藥，真是一舉數得！

　　對了，何不我也來試試！這幾天，我也開始把病人的藥物抄下來，查明每種藥的長相、劑量、頻次、常見副作用、嚴重副作用，然後帶到床邊去解釋給病人和家屬聽，提醒他注意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如果有副作用，要趕快通知醫師，我們好幫您調藥。」解釋完畢，那張小抄就留給病人。病人是否真覺得有幫助？我還不知道，不過至少對我有幫助：每次解釋完畢，我對那些藥物就更熟悉了一些。感謝主。要繼續做下去。

櫻桃口味維他命的故事

2009-04-20T20:38:00.011+08:00

　　「醫師，要做腎切片，我好害怕。」
　　「阿姨，別擔心哪，隔壁房有個病人前幾天才做過，現在可不是好好的？」
　　「是喔……」
　　「阿姨，我是信耶穌的，為妳祈禱好嗎？」
　　「好。」
　　於是我就開始禱告：親愛的上帝，雖然我們不知道未來的事，但我們確信一切在你手中。求你使阿姨的心裡有平安……禱告奉主耶穌的名，阿門。
　　「醫師，謝謝你，我現在好了一大半。」
　　我心想：天哪，效果也太快了吧！表示阿姨一定是個純真的人。

　　中午再去看阿姨，
　　「醫師，我在想，你早上跟我說過那個前幾天做切片的病人……」
　　「阿姨妳想跟她聊聊是嗎？」
　　「會不會打擾人家？」
　　「不會啦，我幫妳問。」
　　對方是個二十七歲的年輕媽媽，美貌十分。聽說她是病房裡最難搞的病人，除了主治醫師之外的其他醫護人員，說的話她常常不聽，有的時候答應主治醫師要做的檢驗，等主治醫師一走，馬上變臉不認帳。有位學姊這麼評價她：「她是個很會看人說話來達到目的的人。」不過聽說她對男醫師比較客氣。（這又會是什麼心態？）該怎麼跟她應對呢……算了，別想太多。
　　「嗨，陳小姐，又見面了。」我擺出一副瀟灑有男子氣概的樣子。（雖然我知道一定不怎麼像。）
　　「嗨。」她正在對著小鏡子化妝，頭也不抬。
　　「可不可以請妳幫忙一件事。」
　　「不可以──你沒請我吃復活蛋，不幫你。」
　　嗄？復活蛋？
　　那也是幾天前的事。我有個病人，另一位阿姨，是基督徒，因為住院而沒辦法參加教會的復活節活動，我知道以後就帶了一顆復活蛋給她，那時她問我還有沒有多的蛋。「隔壁那個，」她隔著布簾指指另一床，「說出院後要跟我去教會。」
　　（原來妳就是想去教會的「隔壁那個」？）
　　我跟她打哈哈：「我是因為知道那阿姨一定會給妳。」
　　「才怪！看我揍你！」隨即她又說：「好啦，你有什麼事找我？」
　　我說明來意，她爽快地答應了。

　　阿姨坐到陳小姐面前，簡直不敢相信她是個病人：「妳……好漂亮！」
　　「唉，別這麼說，我只是外表看不出來，但裡面都爛光了。」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有點鼻酸，原先對她的成見一下子全散了。
　　「妳是什麼原因來做腎切片？」陳小姐倒是先開了話題。
　　「蛋白尿。懷疑有狼瘡性腎炎。」我代阿姨回答。
　　「妳尿蛋白總量多少？」
　　「前一陣子升到3，最近治療後降到2.3。」我又回答。
　　「什麼！」陳小姐一驚：「我從來沒這麼低過！腎功能呢？」
　　「0.7。」
　　「這麼漂亮！我都在3以上！」陳小姐大叫。
　　「可是妳完全看不出來！」阿姨也輕聲驚叫：「妳真的好漂亮！」
　　「……謝謝。」陳小姐說著，安慰了阿姨幾句：
　　「其實真正做的時間很短，大部份時間都在消毒跟定位。打麻藥是最痛的時候，真正戳針下去反而不痛。聽到『嗒』一聲就結束了。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不過其實沒有想像中恐怖。」

　　當天下午，阿姨平順地做完切片；隔天早上追蹤的超音波也顯示腎臟正常，沒有併發症。
　　
　　「阿姨，今天是我在風溼科最後一天，來跟你道別。」
　　「醫師，謝謝你的祈禱；要不然，我那時真的很想逃跑……」
　　「阿姨，下次換妳來鼓勵其他人啦！」
　　「嗯，說得也是。」說完，阿姨又補充一句：「我家就在火車站那裡，很好找……」
　　「那改天我來台中，再找妳泡咖啡！」
　　我們互抄了電話號碼。
　　「醫師，我還有東西要給你。」說著，拿出一小盒像藥片的東西：「這是櫻桃口味的維他命，請你吃。」
　　我收下，她看著我，又說：「你會不會不敢吃？這沒有毒，我吃一片給你看。」說著，自己擠了一粒放入口中。我覺得這阿姨實在太古意太可愛了，就也照著擠了一片吃。
　　「醫師，你不會被嚇到吧？我們鄉下人就是比較實誠一點。台北人……」我猜她原本要說「台北人都很沒人情味」，但她頓了一下，轉了一個話鋒：「台北人很少像你這麼有人情味。」
　　「哈哈哈！阿姨，我也要謝謝妳！我們一起禱告好嗎？」
　　「好。」
　　我再一次把她交給全能的上主。雖然醫師沒法在每一時刻幫助每一位需要的人，但主確實可以。
　　願主耶穌賜大家平安！

聖靈醫治特會心得 3/23-25

2009-04-17T02:05:00.004+08:00

所謂醫治特會，主要內容就是牧師帶領會眾祈禱，求上帝顯出超自然的神蹟，使身心有病痛者得醫治。以往我對此類特會抱著觀望的態度；我肯定它的確帶給某些人幫助，但總覺得自己不會是那些人中的一份子。為什麼呢？一來是因為不習慣這類聚會瘋狂、激動的氛圍，一來則是質疑它帶有所謂「成功神學」的成份，好像在誤導人：只要信上帝就會凡事順利、百病不生。我對神的感動常常是來自安靜、鎮定、內斂地咀嚼祂的話語。歷代基督徒文學中，我也比較喜歡閱讀偏像奧古斯丁、加爾文、C. S. Lewis這類智性思考的著作，對於這種「將敬虔熔鑄為高度的理性智慧」，我深有共鳴。但近來主奇妙地改變我的心態，讓我在看許多事情的時候總是看到其光明面；以往因質疑而敬而遠之的，如今也因欣賞而願意親近。於是就莫名其妙地報名了這場特會。

　　三個晚上的程序都是：熱情地大唱詩歌、牧師講道，然後為會友按手禱告。從頭到尾沒有一件激烈的超自然現象發生在我身上：我沒有說靈言，沒有大哭大笑，甚至被牧師按手的時候，我也感覺是牧師的手，而非聖靈的大能，把我給推倒；而且，我肩頸部的痠痛在聚會結束後依舊。但卻有一項「超自然的」經歷真真確確發生了，那就是：即便如此，我的心依然充滿喜樂！我不但沒有覺得自己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反而禱告說：「喔，主啊，感謝你，雖然我無法理解這些人何以維持激動的情緒這麼久，但感謝你，你賜給我們如此多樣化的敬拜方式，並讓我們所做所為，都是出於愛你以及愛弟兄姊妹的心！」當牧師要大家用靈言／方言禱告的時候，我也不像以往會覺得被強人所難，只是笑笑跟主說：「主啊，我不會說方言，這你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並未少愛我一丁點，也不會因此論斷我沒有被聖靈充滿。感謝你。」當牧師要大家開口向上帝求恩賜之時，我可以說：「主啊，最大的恩賜是愛，求你將你的愛賜給我！」而另一項讓我高興的是，周圍有好些弟兄姊妹真的經歷了超自然的現象，而得到身心的深度釋放！

　　我驚訝地發現「福音派」的冷靜與「靈恩派」的奔放（容我加上引號，因為這兩個詞的定義實在模糊）與可以在同一場敬拜中並存不悖！最近我剛好在讀安瑟倫（十一世紀的基督徒，經院神／哲學之父）的著作，深深為他作品中表現的敬虔所震懾。我們有時候聽到一種說法：親近神要用心靈，不要用頭腦，因為頭腦會使人自高自大，限在自己的理性框架之內。但在安瑟倫身上我們看見一個相反的例證──憑著信心將頭腦獻給神，使理性發出璀燦之光。他企圖用理性證明上帝的存在，但他的基本態度卻是如下：

　　「主啊！我並不奢想能洞察你的崇高，因為我無法讓我的理解力和你的崇高相比擬。但是，我渴望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你的真理──這真理乃是我心所信所愛。因為我不是尋求理解以便相信；相反，我是相信以便理解。因為我深信：除非我先信仰，否則我便無法理解。」《宣講．第一章》

　　當我懷著單純渴慕的心，大聲地唱著詩歌、舞動肢體，我的腦袋卻在進行冷靜縝密的分析，迴盪著安瑟倫的這段話語，以及他的其他邏輯嚴謹的論述，並且因他論證出的「神是絕對的存在者，不需要相對的惡來襯托祂的善」而對主升起了無限敬畏。我突然好感動好感動：「主啊，此刻我的身體就如同你的肢體，有的部份理性，有的部份感性，但卻配搭有致，合諧無比──都是因為你的『愛』把它們串起來！」

　　『愛』可真是最大的恩賜呢！使徒保羅說：「若是沒有愛，我就如同鳴的鑼、響的鈸一般」可以在現代語境中這樣詮釋：「若是沒有愛，我們每個人就如同交響樂團裡搶著出鋒頭的樂手，雖然人人都很厲害，但合奏起來卻只是一片噪音！」的確，如果沒有愛，就算有再多其他的恩賜，也無法造就教會；無法造就教會，也就無法造就個人。於是，「先知講道之能終必停止，方言恩賜終必廢去，唯有信、望、愛三者長存，而其中最大的便是愛」這句話更可以理解成：一個教會能否留住會友，關鍵不在於牧師講道的口才，也不在於信徒所得的方言恩賜，而是在於弟兄姊妹間的愛！的確，我愛上這間教會，和我愛上石牌禮拜堂的理由是相同的：是由於會友間的真誠相待──每個人都不完美，但每個人都有愛。感謝主，讓我在台中找到這個屬靈的家。

　　提到培靈講道的內容，我要說：感謝主，收穫良多！乍聽之下，的確有成功神學的味道，但它的基本心態乃是認清「神是賜恩的主體」，以及「先求神的國和義」。牧師說：「首先要認清：神（而非你自己）才是賜恩的主體，因此不要自己為生活憂慮，因為那沒有用。只要藉禱告，大膽請神賜恩。」其次，「別跟神禱告說：『主啊，求你給我一千萬元，好叫我奉獻一百萬。』而要說『主啊，我希望每個月能夠有一百萬的什一奉，為此求你給我充足的錢財。』」所以，就算有人是為了一己之利而做這個禱告，他的心態也可以在這種「把神擺在第一」的氛圍之中被微妙地調整。此外，這種神學觀由於特別強調「屬靈世界對物質世界的影響」，因此可藉由一種「屬靈爭戰」的眼光，讓會友定睛在屬靈世界，而間接弱化物質界對人的干擾，讓人不那麼去在意自己的小體之需，而會更加努力禱告來勝過生活中的困難，相信一定能靠基督得勝。現在我也學會這種禱告，這幾日早上起床，我試著不再說「主啊，求你藉著我帶給我的病人祝福。」而是更積極、更肯定地說「主啊，求聖靈充滿我！我奉耶穌的名宣告：今天我要成為病人的祝福！」遇到低潮時也不再說「主啊，求你搭救我脫離散漫的心。」而是說：「我奉耶穌的名宣告自己是得勝的人，所有懶散、低潮、論斷、負面的情緒，都要從我裡面出去！」

　　或許，可以被質疑的並不是這種神學的動機，而是這種神學是否太過樂觀，而忽略人生的晦冥層次吧！再說基督既為我們受苦，「受苦」也就成為效法基督者所必學的功課。「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不過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相信上帝自有辦法教導那愛祂的人。

PS 就在特會後的一星期，參加教會禱告會時，上帝主動賜了我方言。神有時候，真是幽默地難以測透。為了避免嚇到不通方言者（我相信這是保羅在歌林多前書所強調的原則，也就是一種出於「愛」的體貼），我只在私下祈禱時使用它。

因一封信而懺悔

2009-04-17T00:46:00.003+08:00

「昨天我在店裡，舅婆進來，說是要拿拜拜的發棵給我媽。聊了一下，她帶著口罩，講話慢慢的，應該嘴角有歪歪的。聊到他的孫子們，說JX在成大醫院實習，LW就比較辛苦，因為是唸陽明的，還出國實習，又到印度……看到她講這些應是該很榮耀的，可是卻絲毫感受不到，我想是因為終究她是孤單的吧。
看到舅婆這樣，我們姐弟想：我們家經濟雖不像舅公家，但是我們決不要讓爸媽他們有這種情況。」

　　這是一封輾轉落到我手中的信，寄信人是我的遠房表哥；信中的「舅公舅婆」，指的就是我的祖父母；而信中的孫子LW，指的就是我。

　　回想起來，在醫院裡也有時會遇到一些孤單的老伯伯老婆婆，心想他們怎麼都沒家人來探望呢？原本以為多半是跟兒女感情不好，或兒女低成就無力扶養，未料一問之下，才知道竟是兒女成就太高了，一個個都在國外，只有過年才回家。伯伯、婆婆們講述時是怎樣的神情呢？我一直想不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那樣地平靜。事後思索，除了「沒有表情」的表情，應當還有點虛榮，期待我聽到之後會稱讚說「您的兒女們真厲害，都是您這個爸爸／媽媽教得好！」來做為他們僅有的安慰。但很不幸，不懂事的我不但沒有聽出這點，還直接戳破了他們的心事──皺起眉頭，用一副滿懷同理的口吻說：

　　「啊，您一定很寂寞吧。」

　　（我想，我應當是個很不會鼓舞病人的人。）

　　愈想愈覺得有意思：人常是顧此失彼的動物，含辛茹苦把兒女栽培成人，有了成就，理論上應該是因子而貴，因兒女而幸福，但諷刺的是，事實卻常常相反。到頭來，生病的父母多半靠別人的子女──醫護人員──在吁寒問暖，而這些醫護人員自己的父母卻又成了另一群被犧牲的孤單老人。

　　如何打破這種循環呢？耶穌基督厲聲直指這種循環背後的病態心理：

　　「你們這些虛偽的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教導人：只要跟父母說：『我預備要奉養你的經費，已經奉獻給了上帝。』就可以免去奉養父母的責任！」

　　而今，我竟不知不覺成了法利賽人，而我的奶奶，成了一個感覺不到上帝的人。我知道韓偉院長以前不論多忙，每星期都致電他的母親一次，多少次以他的榜樣自勉，又多少次懶惰、推托，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主啊，我向您懺悔。奶奶，請您重新接納我。

不吐不快

2009-04-09T20:55:00.012+08:00

昨晚我室友中哥值班，一臉衰相對我說：「我今天有床很難換的藥。」
　　怎麼了？
　　「口腔癌，整個右臉頰爛掉，被挖個精光。」一邊說，一邊比著自己的臉，指出那是個很大的病灶。「我把棉枝從右臉伸進去，還會從左臉穿出來咧！」
　　我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多久，PHS響了三聲，一封簡訊提醒中哥換藥時間已到。他站了起來，忽地大罵一聲：「╳！這種人只想自己爽！煙抽了幾十年，檳榔嚼了幾十年，只想爽，得了癌症，換藥還想爽，還在那邊求護士小姐給他打止痛！╳他媽的，害我換藥時都覺得自己像在性搔擾！想爽就不要怕痛！」說著，氣沖沖地出門了。看著面貌、體格酷似黑道打手的他的離去，我不禁覺得剛才這席話跟他的形象還真配！不過話說回來，遇到這種人，我雖不會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但感想卻和中哥如出一轍。這時，還想什麼「救苦救難、捨己為人」，都是騙人的；我承認，這時唯一閃過我腦中的念頭是：你活該！

　　之所以一直不敢痛快地吐出這種情緒，首先是由於基督信仰「人人都有罪」的教導（「你們誰沒犯過罪，就可以第一個拿石頭打他。」）使我深深警惕，其次就是課堂上的一段討論，讓我更印證了前述的想法。
　　有一回，我突發奇想問老師：
　　「我們可不可以立一個新規定：讓健保拒絕為老菸槍給付肺癌的治療費用？」
　　老師馬上反問：
　　「真要追下去的話，不良的生活型態豈只抽菸而已？那些熬夜、愛吃油炸食品、整天坐著不運動……的人，我們是不是也要拒付他們的醫療費？如果這樣的話，那你我恐怕都要在拒付名單裡面囉！」
　　我只能自己吐了吐舌頭，知道講錯了話。畢竟有幾個大學生不愛熬夜、不吃消夜？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健康照顧的財政負擔愈發沉重，「預防醫學」之重要於是愈發被強調，「強制健康管理」已開始成為國際勢之所趨。一項常為人忽略但卻顯而易見的事實是：「節省健保開支，人人有責」。）

　　一小時後中哥回來了。
　　「換完啦？」
　　「嗯。」
　　「你有譙他嗎？」
　　「怎麼可能。」輕輕地，他啐了一聲。

學姊的聚會

2009-04-09T16:24:00.015+08:00

學姊邀了我好多次去參加她們「召會」的聚會。前幾次都因故不克前往，到今天才得以第一次參加。還真滿有趣的！

　　「召會」的弟兄姊妹雖也是基督徒，卻有很多「術語」我必須重新理解才能懂。比如說，他們問我「在哪個教會聚會」？我說了教會的名字，他們就問：「那間教會的靈強不強？」（嗄？什麼意思？）我馬上就知道不能亂說話，要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誤觸地雷。學姊跟我說：「我們召會強調的是『活主』，所以沒有一定的聚會儀式，因為太重儀式的話，就會變成法利賽人。重要的是內心。」我「哦」地應了一聲。

　　他們把每一節經文、每一句詩歌都當成禱告一般，常常會反覆用特定的腔調吟誦某一個句字（比如說拖長尾音），其他人就很大聲地應「阿門」表示同意。他們認為，藉由這種方式，可以把主的話語當作養料一般地「呼吸」。這實在很有意思，初次聽到或許會被這種「狂熱」給嚇到，但習慣後也就樂在其中，融入之後更覺得理所當然，覺得把自己由衷同意的事給大聲喊出來，真是一個「爽」字了得！

　　「享受」完詩歌之後，讀的經文是馬可福音第十三章，講的是耶穌基督受難前的遭遇。（明天4/10就是受難日了。）讀完後又有禱讀，選了第13節下半：「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眾人再次輪流用禱告的語氣反覆讀，這位說：「主，你說我們要忍耐到底！忍耐到底！忍耐到底，就必然得救！」下一位說：「主，我們都沒有忍耐～～唯有你是我們的忍耐～～忍耐到底就必然得救！」每唸一句，其他人無一不大聲應和「阿門」！約三四個人講完之後，他們問我以前有沒有試過，我說有。（我自此明白胡老師那套是哪兒學來的了XD）他們問我願不願意試試，我說好啊，就模仿著他們的唱腔：
　　「主，你說要忍耐到底！我們要學你的樣式～忍耐到底！」
　　結果有那麼一刻，短短的一刻，不到0.5秒，我的鬍鬚感覺到空氣的振動不大對勁：眾人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阿門」，一切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但我暗自發噱：「哈哈，真歹勢，還是給他踩到了地雷！」

　　和學姊一同離開，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學姊怯生生地說：「學弟，剛才禱讀的時候……」
　　還沒等她說完，我就說：「我知道，妳要說我講錯話了！」
　　「喔……沒有……」害羞的學姊馬上打住。
　　我說：「沒關係，妳講呀！」
　　「還是不講好了，不然你會說，我說你講錯話。」
　　我露出賊賊的笑容：「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妳是不是想說：從外表去『學習』耶穌的樣式是不對的，因為耶穌的樣式是從內心活出來的？」
　　「嗯，大概是這樣子。」她又補充：「喔，不過沒關係，因為你還有很多觀念是受到『公會』的影響……」
　　嗄？原來他們把我們當成「公會」？我於是笑笑對她說：「哈，學姊，其實有的時候雖然使用的語詞不同，但所要表達的意思是相同的。」
　　「喔，是這樣嗎？那就感謝主。」

　　齁……像「召會」如此這般泥於辭句，有時候還真不知道誰是法利賽人咧……不過既然大家都不是存心要當法利賽人，那必然是從善如流，有誤會的地方，互相溝通之後，也覺得滿美的。感謝主。

PS. 剛才反省了一下，有次我在講台上也說過這麼一句：「不要『做』見證，因為見證不是『做』出來的，而是『流露』出來的。」區別這兩個語詞有當時的考量，但我並不是呼籲弟兄姊妹從此把自己用慣的語詞硬生生改掉，而是互相勉勵要有以上的存心。希望別造成誤會。

清明

2009-04-06T20:50:00.003+08:00

起了個大早。空氣罩著一股淡淡的焦味，火化的冥紙的味道。天空陰陰的，潮溼卻不悶熱，因為稍早才剛下過雨。

　　「爸，我買不到車票，可能回不去了。」
　　「這樣啊，好的，等會兒拜拜的時候我幫你跟爺爺說。」
　　
　　我不禁莞薾。爸爸從不擅長表達什麼感情，就連對自己的父母也是沉默寡言。但在某些特別的時刻，他卻會有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充沛情感，或說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勇氣和熱誠，平時沒講的話、沒灑的血淚一股腦蹦出來；爺爺的過世就是幾個少數的時刻之一。對死亡一向後知後覺的我，未曾意識到爺爺的離開，直到看到爸爸寫的那封信，以工整而陽剛的行楷落款在潔白的A4紙，滿滿一整面，悄悄放在爺爺已然冰涼、穿上壽鞋的足前。我跟弟弟還沒來得及看信上寫什麼，棺木就已給闔上，我只匆匆瞥見一行字：「爸爸，謝謝你用你的一生……」我這才會意過來，爺爺的「一生」真的已經完了。

　　爺爺到哪兒去了？家裡沒一個人說得上來。有人說是在陰間享福了，也有人說到了西方極樂世界。但不管他們怎麼想，一切的揣測終究被孺慕之情的烈焰所吞噬，隨著銀紙金紙化成了灰。想像他們虔誠地對著濛濛的天空祝禱，並真心相信這樣的孝儀會上達天聽，為死去的親人所感知，我的心不知不覺中也和他們的眼眶一樣被濡溼。

　　一位老師說過的，「情感，是中國人眼中唯一的真實。」此意良深。

誰是夜半英雄？

2009-03-07T16:22:00.011+08:00

這天夜裡，PHS又響了，我反身抓起機器，「實習大夫嗎？急診室有病患要送開刀房。」咦？真難得，這家醫院很少夜半叫實習醫師起來做這檔事。沒時間多想，一面強迫自己去想「這是一個訓練的好機會」，一面把帶著濃濃睡意的身子拖下床。關了房門，看看錶，凌晨兩點十分。然而從宿舍到急診室，仍然晚了一步，「已經有人送過去了。」
　　好吧，我不死心，抱著「跌倒也要順便撿一塊錢」的心態，想道：既然已經醒了，就得跟去開刀房看看，才值回票價！沒想到就在刀房門口遇到學姊和病人。病人是急性心肌梗塞，意識仍然清醒。學姊說：「學弟，可以了，這裡不需要你幫忙，回去休息吧。」我又在學習的慾望和睡眠的渴望中間掙扎了一陣，最後不知怎的一股感動湧上胸口：
　　「學長和學姊們竟可以犧牲睡眠，在夜半努力搶救非親非故的病人的心跳，真是英雄！」
　　「醫龍」裡朝田那神聖莊嚴的表情突然浮現眼前，我立刻下了決定：「犧牲睡眠沒什麼了不起；我要跟進手術房，向這些英雄致敬！」
　　我一面換好手術衣，一面想像等會兒開刀的場景：主治醫師一面以溫柔堅定的口吻，不慌不忙地喊上器械，一面以與雕塑家媲美的手藝小心處理每一個切口、每一道縫線；助手、麻醉護士、刷手護士只要一個眼神交會，立刻就知道彼此的心思與需求；整個醫療團隊配合得天衣無縫，宛若一曲合諧的交響樂，用病人的每一個心跳作為拍點……

　　手術門「唰」地一聲在我面前打開。我立刻覺得哪裡不對勁。
　　病人還沒麻醉，赤裸地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溫毯。沒有帥氣的主治醫師，只有一位眼睛發紅，累到好像快掛點的住院醫師學姊，正靠在一張小桌子邊打盹。麻醉醫師與護士一面監控病人的狀況，一面閒聊。「我們在等另一台機器，還沒借到。」奇怪，不是應該天衣無縫，所有器械一應俱全嗎？不是應該莊嚴肅穆，如臨大敵嗎？怎麼電視上都沒有演這些？
　　我還在疑惑，身旁的的心電圖機竟突然「嗶嗶」警示音大作！我嚇了一大跳，心裡頓時浮現一百種恐怖的下場，慌忙望向學姊，她也從打盹中清醒，走向我這裡──
　　「這機器每次都這樣，接觸不良，早就叫他們換一個！」說著，把每個接頭重接了一次，又用手拍打那台機器好幾下，好像在打小孩屁股。打完了那機器就安靜了。
　　怎麼會這樣？我心目中的英雄在哪裡？！我愈來愈忐忑不安。
　　不一會兒，長得像馬來熊的總醫師走進來，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後來我發覺這是因為他的眼睛本來就比較小），鬍子大概有兩天沒刮了吧！他看著我，問道：「學弟，你確定要跟刀？」
　　雖然他長得跟朝田龍太郎差很多，我仍然堅定地點了點頭，心裡對「英雄」抱著最後一絲期待，期待他像大俠一樣對我說「很好，咱們好好幹一場吧！」這種豪氣干雲的話。沒想到──
　　「算了吧。人生苦短，何必呢？回去睡覺才是實在呀！」
　　那一刻我的下巴幾乎要掉下來了。真想衝口大叫：「電視劇都是胡扯！！」　
　　但我當然沒叫。見我不答腔，總醫師只問了學姊一句：「主治醫師call了嗎？」
　　「Call了。」學姊氣游若絲地回道。
　　「嗯。」然後，逕自拉了張凳子坐下，和學姊一樣，靠在牆邊開始打盹兒。

　　好不容易開始麻醉、消毒、鋪無菌單。（這段電視也都沒演。）然後刷好手的主治醫師也走了進來。隔著口罩，我看不出他到底帥不帥，反倒覺得，他那頂手術帽看起來像浴帽，很是滑稽。（想當然爾，這種形狀的手術帽也不可能在偶像劇中出現，但其實它在手術房中很常見。）學長再問我一次：「學弟，真的要跟？」
　　不等我回答，學姊接腔了：「學弟，別想不開，真的沒什麼好看的，不過是接幾條血管而已呀！」
　　不過是接幾條血管而已呀……說得還真輕鬆！

　　從那時起到離開手術房，我再也沒想過有關「英雄」的事。然而事後把學姊的話反覆玩味，發覺其中還頗有深意。我回想：自己期待的「英雄」是什麼、電視上給我們的印象又是什麼呢？
　　我們的腦中不知不覺已形成一種典型、一個框架。英雄應該是這樣那樣，有風度、有氣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美感；最好手術中再出個突發狀況，讓這位英雄更能大顯身手，就像《醫龍》裡的朝田龍太郎，開進去才發現病人有「不可手術的重大理由」；就像《白色巨塔》中的財前五郎，手術當中才被告知「病灶搞錯了，應該要換一種術式」。
　　可是有位外科醫師卻告訴我一套完全相反的論調。他說，觀摩真正大師級的手術，往往不但沒有高潮迭起，反而會覺得行雲流水，理所當然，甚至偶而會有種「原來不過爾爾，我也會嘛」的錯覺。為什麼？因為大師早已設想好一切可能的障礙，早在障礙發生前就做了防障除障的工作。不但如此，由於他很自然熟練地把這些防障工作融入他的術式，旁人根本無法察覺這些刻意斧鑿之痕。至於像「龍」片、「白」片那種情況，若在現實生活中發生，只說明了醫師事前沒做好功課。那樣，只會把病人搞死。
　　我回想起高中的班際合唱比賽。自告奮勇當了指揮，結果搞得一團糟。因為我以為，一個好的指揮就是站上台，比劃幾下，手勢瀟灑又有美感。至於平日怎麼練習，怎麼凝聚士氣，怎麼培養默契，我全沒學過，更全沒想過。這些，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是基本功；這些，電視上不會有，就算有也常是廖廖數個鏡頭帶過──但這些，乃是成功的基石。有了紮實的基本功，加上縝密的術前準備，才能讓整個手術顯得輕鬆、簡單、無後顧之憂，變成學姊口中的「不過是接幾條血管而已嘛！」
　　再回想起靠在牆角打盹的學姊，她為此刻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準備，又怎是我驚鴻一瞥所能窺得？她的胸中有多少兵馬，怎是我這個菜鳥所能理會？再說，誰沒有吃喝拉撒睡呢？像朝田那樣，攝影機前無時無刻不生氣勃發的醫師，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裡又要花多少時間來補眠呢？總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人家不是英雄吧？

　　是的，他們是英雄！
　　
　　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神奇卓異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菜根譚》~

我差點害死了他（下）

2009-03-02T00:26:00.003+08:00

加護病房內，病人的心電圖只剩一些無意義的電氣活動。學長借來自動心肺復甦機，代替人手做壓胸和人工呼吸。
　　「學弟，這台機器有三個 mode，一個是現在的A-mode（automode），還有兩個，考考你。」
　　「呃？」
　　「I-mode 和 R-mode──intern mode（實習醫師模式）和 residant mode（住院醫師模式）。」說罷，看我一臉傻愣愣，好像很認真在記的樣子，才又說：
　　「我開玩笑的！」

　　不一會兒，加護病房外，學長以沉重的語氣對著三個家屬解釋病情：
　　「現在病人已經沒有心跳了，聽說你們的意思是要帶他回家？」
　　「已經回天乏術了嗎？」病人的女兒問。
　　「是的。」
　　家屬沒再說什麼，好像早就有預料似的。
　　「媽，」病人的女兒把頭轉向她母親：「你聽我講，現在我們要帶爸回家。」
　　母親發著愣，沒說話。
　　「媽！媽！你別一直不講話呀！你聽我講，現在我們要帶爸回家。」
　　「……他一定會活過來的。一定會的。」
　　「醫生已經說了，沒有心跳了呀！沒有心跳要怎麼活！」
　　「他一定會再活過來的，一定會的！你們怎麼不去救他，快再去給他壓胸呀！」
　　學長打破僵局，讓家屬先安撫母親，醫師則回到病房去整理遺容，收拾零亂的急救場面。
　　「整理好，再請家屬來看，領回家。」然後，對我說：
　　「學弟，今天你要換科對吧，快去吧，已經快八點了。」
　　我恍若大夢初醒，慌忙向學長姊道聲謝，奔向我的下一站。

後記：
　　這位病人本就有多重器官衰竭，之所以急轉直下，是因為當天凌晨一點突發了消化道穿孔性潰瘍。在事發前一晚九點多，我看過病人之後，學長姊親自又去探視了一回；加上直接死因並非由腎臟引起，所以我大可說自己與他的死無關，說整個醫療體系已經盡了一切注意的責任。但易時易地，如果用同樣的心態應對，說不定下一個病人就會為我所害！背上法律責任還算小事，而更嚴重的，是我違反了基督愛人如己的法律！我只能說：感謝主，在我犯下更嚴重的錯誤之前，就讓我懸崖勒馬，重新提醒我要把每一位病人當成耶穌來服侍，重視病人及家屬的每一個請求，哪怕那是我以為無關緊要的。
　　由於我已經換科，與學長姊各自忙於事務，至今未有機會與他們回溯這位病人，因此本篇文章只代表個人片面的觀察與感觸。（完）

職業病大發作

2009-03-01T21:56:00.007+08:00

自從實習以來，職業病的症狀就接腫降臨在我身上，
有時候真會搞不清楚自己是醫師還是病人！
已經發生過的症狀諸如：

1. 端詳女友的手，不自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血管上面，然後冒出一句：「妳的血應該滿好抽的！」（註一）
2. 摟著女友的頸，很自然地就去觸診她的淋巴結
3. 把韓劇女主角的哭溼枕頭當成夜間盜汗
4. 誤以為同學拿著的一疊綠皮漫畫是新版的《熱病》*
5. 走在列城街上，把店家名稱 Canada 錯看成 Candida（念珠菌）（OS：好像只有神經病才會把店名叫 Candida……）

而今天居然發生了歷來最嚴重的症狀，嚴重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史上第一怪醫！

早上我到醫院附近的靈糧堂聚會，
唱完詩歌後，牧師邀請我們有病痛需要代禱*的人站到講台前，由同工*們一一按手禱告，
我想：可以幫我的病人祈福，於是就站到台前，
過了不久有一位阿姨來說要幫我禱告，
我說好，
因為當時人聲嘈雜，禱告、唱詩的聲音此起彼落，
所以她站得離我很近，好叫我聽得見她的禱詞；兩個人的臉只有一口氣之遙 (a distance of a breath)。
一開始我有點不習慣，因為她用的禱詞是第一人稱，不像是代禱，倒像直接以上帝的口吻對我講話（註二），
而且我聞到她有口臭，那氣味似曾在病房聞過，好像我某個病人傷口的膿臭味，
所以我稍微把臉別過去，不與她面對面，但很不幸還是聞得到……
於是我開始想：到底是在哪個病人身上聞過？
……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驚覺自己竟然正在大口大口地嗅著她的口臭，
一邊還拚命回想「到底是哪裡聞過的膿汁」！！！
我於是笑出來，不敢出聲，但嘴巴硬是咧了開來，
這樣她如果無意間睜開眼睛，就會以為是我因為聖靈的安慰而笑，決不會懷疑我有二心！

啊啊啊！我真是走火入魔了我！ `

PS.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幫別人禱告前，請先刷牙。

*《熱病》：一本口袋版的抗生素手冊。代禱：代為祈禱。同工：一「同」為上帝「工」作的人，指教會內有擔任職務者。
註一：娘子本來嫌我很不浪漫，結果前兩個星期她自己也下意識地拿起我的手來看，說：「你的血管也滿好找的！」
註二：因為有人說：聖靈不會用第一人稱講話，所以我覺得怪怪的，但後來聽到她講的都是聖經的話語，便想：這大概是修辭學引用法中的「暗用」吧，就釋懷了。

我差點害死了他（中）

2009-02-28T00:24:00.005+08:00

急救。但學長姊看起來一副泰然處之、只是做著該做的事的樣子。或許是這種事碰多了，已經不願意再去想太多。我伸直了雙臂，用身體的重量往老伯的胸骨一陣陣壓去，卻又不敢太大力，怕老伯受不住。儘管如此，不多久仍然聽得「喀啦」。其實聲音很輕，耳朵應是聽不到的，但掌心感覺得到。肋骨好像斷了。這是急救中常有的事。為了換取心臟搏動而做的必要犧牲。我彷彿看見自己無奈地搖搖頭，嘆口氣：「救到底」，家屬們真的了解它的意義和代價嗎？

　　昨夜晚間九點我值班，在病房裡再度碰上阿伯的女兒。
　　「我爸爸剛說要小便。」
　　「怎麼會？裝了尿管怎麼可能還有尿意？」
　　「是真的。」
　　我親自問病人：「阿伯，你要小便嗎？」
　　阿伯搖了搖頭。
　　「是真的！」病人女兒趕忙解釋：「他剛才真的有說。」
　　我再問：「阿伯，你剛才有要小便嗎？」
　　阿伯點點頭。
　　「剛才有要小便，但現在沒有，是嗎？」
　　他又點點頭。
　　病人女兒又插話了：「我爸好像還是再發腫。真的要等到明天嗎？你要不要再問一下住院醫師？」
　　「好，我會幫你問。」
　　但我卻沒有。
　　我把這問題當作家屬的多慮而逕自壓了下來；就像她說父親想要小便一樣，沒有意義。反正，下午住院醫師學姊才來看過，而且事後特別向我解釋敗血症的早期治療目標。既然她已經考慮得很清楚，她說「再觀察」，就不是空口說白話。況且……（似乎有個謎之聲自我心底響起，）假日，帶著一個PDR-AB的病人去急洗腎……還是再看看吧。（中）

我差點害死了他（上）

2009-02-19T11:09:00.012+08:00

如果你問實習醫生，最怕聽到什麼聲音？十有八九的答案會是「PHS的鈴聲」。尤其值班時，被 call 準沒好事──若非雜事，便是鳥事。然而，該來的終究要來，該回的電話畢竟要回，每個實習生早就練就一身接電話的本領，哪怕已經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一聽得鈴聲，也要迅即躍起，如餓虎撲羊般閃電接起手機（免得吵醒室友），用一口專業的應答掩飾自己模糊的意識，然後機械式地穿好鞋，揉著眼睛趕赴事發地點。弄到最後，每位實習醫生都被搞得神經兮兮，舉凡醫師群集之處有鈴聲響起，馬上就可以看到數位醫師同時低頭在口袋裡東翻西找，直到好不容易掏到自己那支，拿起來一看發覺來電不是自己的，或直到好不容易有位倒楣鬼終於接起了電話，才大氣一鬆，把手機收好（這次當然是收在一個比較容易掏到的地方），重新凝聚心神在原來專注的事上。旁人很難想像，在醫院裡「救苦救難，臨危不亂」的醫師們，在區區幾個電子音符面前竟如驚弓之鳥！事實上，就算鈴聲不響，這幾個鬼魅般如影隨形的小音符，也無時無刻不在醫師們的耳邊低語，提醒他們一個既殘酷又沉重的事實：「你，沒有不被打擾的權利。」

　　「鈴……」
　　「喂？我是阿尼姆。」原本睡得不省人事的我，反射性地抓起手機，答了這麼一句。濃濃睡意中只聽到：
　　「……ICU*第六床要CPR*。」
　　「馬上過去。」

　　凌晨六點鐘。窗外才微微亮。趕過去的途中還在想：是哪位主治醫師這麼倒楣？奇怪，值班時也沒聽說哪個病人特別「挫」的……

　　刷了卡進去，第六床的簾子是半掩的，只看到學長的頭伸出來，叫道：「學弟，換好隔離衣，輪你來壓。」我走進去定睛一看：床上躺的是個老頭，凌亂的一圈白髮散在禿頂的四周，還有多日未刮的白鬍渣；眼皮無力地垂著，雙手浮腫，已是一副萬事休矣、任人擺佈之相──不對呀！那不是我昨天才看過的老伯嗎？

　　那是昨天近中午的事。
　　「黃大夫，8-2床的胃管要改成減壓抽吸。」
　　「喔？那用原來的胃管不行嗎？」資淺的我還搞不清狀況。原本以為護士小姐會比我熟悉這種病房作業，沒想到她竟然很不好意思地說，她也不知道。大概和我一樣是新手吧。一會兒我終於明白過來，拿了一條專供抽吸的胃管，循著小姐方才說的床號來到病床邊。（說起來，醫護人員言談間以床號指稱病人，本來很失禮；但醫院待久了，手頭上的病人多了，或者像我一樣在值班不熟悉病人姓名的，便也無意中習慣了這樣的事，直到打成網誌的時候才又猛然醒覺。）病人躺在床上，床頭是被搖高了的；一根長而佈滿環節的塑膠管，宛若巨型的水蛭般吸住他的頸子，另一端則接在一台黑、方、冷、硬的呼吸器上，使老伯的胸廓隨著機器指揮，上下起伏。他細瘦，但雙手卻發腫；而且他的眼眶，也是腫的，垂著兩條粗粗的、紫紅色的眼袋。
　　我認得他。更早以前在加護病房見過。他有嚴重的COPD*，那時喘得要命；是真的要命──不做氣切就會要命。他只能坐著睡覺，背後墊著個大枕頭。
　　「阿伯，你真的不想做氣切？」
　　老伯一面喘著，一面費力地抬眼，看著醫師，搖搖頭。雖然喘，人卻清醒無比。
　　「我跟你說，」總醫師再試一次：「你還有一個兒子還沒趕回來；你如果不做氣切，可能等不到他回來呢！」老伯的老婆也勸他接受氣切。
　　「不、不要緊啦。」老伯無奈中帶著一種爽快。
　　總醫師沒辦法。離開了病床，私下交代：「等他再『花』（閩南語：意識混亂）一點，再叫家屬代為決定。」
　　在一旁的我聽了非常生氣。「你們把病人的意願當成什麼？！要在他脖子上劃道口子，插條管子，多受苦三天，只為了等一個還沒回來的兒子！」但我畢竟對整件事了解不深，不能妄加論斷，於是不平之鳴到嘴邊又吞了下去。

　　而現在眼前的老伯顯然已經氣切，而居然又轉到普通病房，好樣的。可見先前「等兒子回來」只是晃子。大概醫師跟家屬都覺得還有所謂「積極治療」的空間吧。我備好工具，原本以為只是換一條管子那麼簡單，不料卻被病人的女兒，一位阿姨，抓著問了一堆問題。
　　「我爸爸的身體看上去愈來愈腫，是不是水份積在體內？會不會淹到肺部讓他不能呼吸？我擔心他的心肺承受不了，因為他今天有說比較喘。」
　　護士小姐又告知：「病人今天入超1180*，小便從大夜班到現在只有50 cc。中心靜脈壓我等一下量給你們。」這位護士雖資淺，人卻實誠、用心，溝通起來很舒服。一個50公斤重的成人，大約每小時就可以泌出50 cc小便。已經裝了尿管，卻整晚才50 cc，實在太少了。我看了管中的液體，不像尿，倒像血。加上他雙眼浮腫，說明腎功能已經差到一個地步。我於是找了駐院醫師學姊來解釋治療方針。
　　「他的呼吸器我們今早調整過，利尿劑也加了量。先再觀察觀察，如果真的不行，只有洗腎了。」
　　「洗腎……那是洗暫時的，還是洗永久的？」
　　「他本來就有長期腎衰竭，要看他的腎臟過不過得了這一關。」這一關指的是敗血症。原來老伯還感染了PDR-AB*，一種極頑強的細菌。
　　「阿姨，您是什麼時候來照顧他的？」我問。
　　「今天早上。」
　　才說著，半睡半醒的老伯開始自喉頭發出一種咕嚕聲，好似一口痰卡在喉頭，隨著呼吸而振動。
　　「你們看，我爸今天一直打鼾，不知為什麼。」
　　學姊沒有理會。但我心裡卻一凜：
　　「這該不會是之前在安寧病房聽過的……瀕死嘎聲？」但老伯的意識分明還清晰，學姊好像也不以為意。我納悶了，但只在心裡。（上）

*ICU：加護病房；CPR：心肺復甦術；COPD：慢性阻塞性肺病，指慢性支氣管炎和肺氣腫的綜合體，常由長期吸煙引起；入超1180，指水份攝取量比排出量多出1180。醫護人員間一般以I/O正負來表達；PDR-AB：pandrug-resistant Acinetobacter baumanii，廣泛抗藥性鮑氏不動桿菌。

探病

2009-02-17T21:30:00.004+08:00

情人節的前一天去探視住院的表甥女阿芝，
（解說：雖然是晚輩，但她只差我一歲而已）
她的前縱膈腔長了顆不明的腫瘤。

胡亂閒聊了一陣，我就從背包裡弄蛇一般地拿出聽診器：
「嘿，正好我帶了這個！你要讓我檢查嗎？我可以試試不用X光就定位腫瘤的位置喔！」
原本擔心阿芝會不會覺得我把她拿來當白老鼠，
沒想到她一口就答應了，連她老弟阿緯都說：
「試試吧！好像滿有趣的！」→真不愧當醫師的料！！！

我們倆把體位擺好，她把衣服上的扭釦卸下，
我把手伸向她的胸膛，然後
嚴肅地說：
「我現在要進行叩診。」

叩診是一項高超的藝術，
據說發明它的醫師是個酒商的兒子，
由觀察釀酒人叩擊橡木酒桶來得知裡頭是否有酒，而得到靈感。
因此，這項技術的主要功能在於分辨實心與空心：
正常充滿空氣的肺，叩起來有空靈之感，
倘若鬱積血水，或生腫瘤，
敲擊時就會變成實心，好像裝了酒的橡木桶。
方法亦不難：
左手中指抵住病人體表，
右手中指正叩在左中指遠端指節上，
一邊用耳聞聲，
一邊用左手指節感受叩擊的震波。
道理簡單，卻是易學難工，
須練得目不視而雙手叩得準，位置、力道都恰到好處。

我想像自己身上流著兩百年西醫傳統技藝的血脈，一邊叩擊，一邊凝神細聽，
「嗯，在這裡，第三肋間，胸骨下方，有一個實質音。」
「喔？所以這就是腫瘤嗎？」
「呣……」我沉默了一下：「……其實也可能是心臟。」
「什麼嘛！你很好笑欵！」
啊，別打我嘛，因為我一直還沒練到可以敲出正常人的心臟阿！

「我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試。」
「好啊。」
阿芝再度擺好體位，這次是背對著我。
「我要用的方法叫做『聽叩診』(auscultatory percussion)。」
這方法為美國一位醫師所大力提倡，
據說他甚至可以偵測到五元硬幣般大小的結節。
於是，我坐在阿芝身後，一面用左食指和中指指尖輕敲她的胸骨柄，
一面用聽診器在她沿著她的背脊細聽。
等到她的每一吋肌膚都被我的聽診器吻遍了，
我向她發表結論：
「抱歉，我沒聽出異常！」

然後阿芝就開始大笑，說我很像她弟，
常常煞有介事地跟她問診問一堆，
等她反問「結論咧？」的時候，
才又說「阿，沒什麼結論，只是問問而已。」

阿，不行，我一定要擺脫這個草包醫生的形象！XD
（下次誰再跟我說「當內科醫師沒有挑戰性」，給我試試看！）
不過感謝阿芝，她是我第一個做聽叩診的病人呢！

PS 阿芝也把這件事po成網誌，請點這裡去看她的版本。

值班

2009-02-16T00:35:00.003+08:00

怎麼好像沒做什麼事就過了一整天@@

算一下今天做的事：
EKG*2
ABG*2 一支成功一支抽不到→病人太肥了，股動脈打不到，但是橈動脈居然也打不到……@@
拆線（一不小心竟然……>"<）
拔胸管*2（成功！！）
拔CVC和Swan-Ganz*1
裝尿管*1
寫病歷*4

只吃了午餐，可也不怎麼餓（！！）

有一件事情反映了我好像不知不覺中遠離了上帝
那就是我最近很懶得花時間在病人身上；
只想要把問題解決，病歷寫完就走人。
昨天娘子跟我說：
「同學們好像都不會想要和病人做朋友，
只想要維持一種業務上不錯的關係。
至於我，之所以想和病人當朋友，
是出於一種『想要傳福音』的動機。」
說得真好。
為什麼我懶得多關心病人幾句？
我似乎是這麼想的：因為這是急性病房，
和病人相處的時間不會太長；
病人的病還沒嚴重到攸關生死，所以很少有人會思想死亡；
有一些杯杯很愛講話，只要一觸動話匣子就會說個沒完……
唉唉，都是藉口。
根本的原因是：我只顧練功，而荒廢唸經；唸了也只是交差多於深入默想。
（想想天龍八部的鳩摩智和慕容博吧！）

請為我禱告，謝謝。
明天就要去胸外了，希望會比這上半月更好。

夜半聽診器敲門

2009-02-13T15:45:00.006+08:00

昨天夜半正好眠，突然護理站一通簡訊傳來：「*****號病人要做心電圖謝謝喔！」
心裡冒出許多問號與可能的狀況：半夜突然急做心電圖，是因為……胸痛？呼吸急促？
待我回電護理站，得到的答案竟是……
「阿，她明天第一台刀」
什麼？！「怎麼這麼晚才做？」
「因為剛剛才發現她上一次做是半年前，已經不能用了。」
電話那頭，護士不斷陪不是，我倒也沒生氣，
只想到俗話說，跌到了也要順便看看有沒有錢可以撿。
於是我一邊請護士確認心電圖機確實在病房（如果去了才發現它被借走，就又要浪費時間等待），
一邊穿好白袍，拿起聽診器……

護士見了我，仍然滿臉抱歉。
「沒關係，我想到一個讓你補償我的方法。」
「嗄？什麼方法？」
「病人是年輕女性，等一下我聽她心音的時候，你要陪在旁邊。」
「好啊，這有什麼問題。」

病名是二尖瓣脫垂合併嚴重二尖瓣逆流，阿，沒有合併其他瓣膜問題，意思是我可以聽到典型的心雜音，感謝主！

我的發現：
主動脈區有個全收縮期漸弱雜音，輻射到右鎖骨中線，第二心音不明顯；
肺動脈區是個收縮早期至中期雜音，第二心音高頻；分不出A2與P2；
再往下，第二心音漸強，到了第四肋間胸骨左緣，變成一個收縮早期至中期雜音，但第二心音變成 fixed split（這我不知怎麼翻@@），高頻；
再往外，二尖瓣區有個全收縮期漸弱雜音，但仍可辨仍高強度的第二心音；且此雜音會輻射至左腋。

呃，我還沒有能力解釋這些雜音，甚至不敢確定我聽到的是正確的。我只知道二尖瓣逆流可以聽到：全收縮期雜音（會輻射到左腋）、fixed wide split S2。但為何S2會愈靠近心尖愈大聲（搞不好我聽到的根本不是S2）、以及為何在心基部有其他的雜音，我一頭霧水。只能說我真的很努力在聽了。等到回護理站看病歷，前人的聽診紀錄只寫著：「心尖聽到全收縮期雜音。」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我一定會變強的！

今天突然發現一件事：聽診的時候要確定，聽診器的耳塞確實把你的耳道「完全塞住」了！（會種有耳朵被矇住的感覺。）奇怪，這麼簡單卻重要的道理，我怎麼過這麼久才發現@@

Case Presentation

2009-02-10T14:22:00.003+08:00

今天報完以後學長說……
「嗄？就這樣？
報得太少，教我有點汗顏……」
又說，
「你可以參考前一梯同學，有個人超厲害，準備了五十多張投影片……」

天哪，這什麼標準！難道一定要報得多才叫有認真準備嗎？
一小杯威士忌和一大瓶啤酒，
你能說因為啤酒比較大罐，所以表示啤酒廠比較用心嗎？

不過或許那些被學長誇讚的前一梯同學，的確有我可以學習的地方吧。

別以為我在這裡過得不好唷！事實上學長姊人都超好的。
只是，對於這種「報得少 => 報得差」的邏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你可以告訴我，到底「少」了哪些東西，讓我下次改進；但再怎麼改進，也決計不會是向五十張投影片看齊。
如果能用一張圖或一個表格涵括所有重點，何必準備五十多張投影片來唬人！

娘子裝口愛

2009-02-09T20:40:00.005+08:00

娘子今天好像感冒了，全身無力，發燒又打寒顫。剛才她打電話給我，聲音嬌滴滴地：
「我剛才去吐。」
「啊，你有肚子痛嗎？」
「有啊，吐完比較好一點。」
「咦？跟我PE教科書寫的不太一樣耶？」
「哪裡不一樣？」
「書上說病毒性腸胃炎比較常見『先吐再痛』*。」
「……我覺得我是細菌性的。」
「為什麼？」
「因為細菌聽起來比較可．愛。」
「嗄？」
「『病毒』聽起來冷冰冰的。細菌跟我的個性比較符合。」
……娘子，我看妳還是快去休息好了。

（搞不好真的是細菌性的？）

* "Viral gastroenteritis rarely causes this sequence of pain followed by vomiting but may cause vomiting followed by pain." (Sapira's Art and Science of Bedside Diagnosis 3/e. p57. 2005)

亦有仁義而已矣

2009-01-22T22:17:00.008+08:00

這是幾個月前發生的事。
　　「黃醫師……」
　　誰在叫我？原本在護理站寫病歷的我一抬眼，只見一位頭微禿、圓臉、方眼鏡、身著藍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事？」一紙名片已經遞到面前。
　　「您好，我、我是藥商……」聲音竟還有點顫抖！我還沒答腔，他的臉竟已「唰」地脹紅，接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好像在寒暄似的問一句：「黃醫師是新來的？」
　　「對，事實上我是來實習的。」言下之意：你巴結我也沒用。但沒等我說完，這名極其卑遜的男人又結結巴巴指著名片上的藥名說：「這是我們公司生產的藥……處方代碼*****，跟原廠的Augmentin（一種抗生素）是同一種藥，請黃醫師多幫忙……」最後，假裝不經意，卻又極其笨拙地陪笑補上一句：「黃醫師如果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然後哈了幾次腰：「那我不打擾您了。」慌忙退出病房。
　　不了解醫藥生態的看倌，大概對這位業務員的話一頭霧水吧。事實是：雖然醫師行醫，對待病人理當「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但藥商與醫療院所的交易，卻是不折不扣「有利吾國乎」的商業行為！在商言商；推銷促銷，買進賣出，使的自然盡是商業手段。每種藥在專利期間，只有原廠能夠生產，但專利期一過，主成份就得公開，只要有心，人人都可製作，是為「學名藥」，是故成份相似的藥品紛紛出籠！如果療效不同，醫師在不同的藥中做抉擇自然十分容易；但若成份相似、療效也相差無幾，該怎麼辦呢？實務上，通常取決於藥廠的推銷功力。故此，藥商紛紛使出渾身解數，套交情，拚業績；各式各樣的餽贈、服務，醫師通常也視為理所當然地接受。但……
　　這真是我看過最憨厚的藥商業務員了！不禁想：自己是何德何能，只憑一襲白袍，就叫一個跟我父親年紀相仿的男人對我卑躬屈膝，儼然古代大皇帝與小太監的翻版！不過物換星移，世襲君主為資本家所取代；醫師表面上威風八面，殊不知真正漁翁得利的乃是醫院機器與藥廠財團；醫師與藥商業務員，豈不只是資本主義底下利益交換的棋仔？
　　真想請那業務員吃頓飯，告訴他：「我只希望真心交個朋友。」
　　並且希望十年後我依然這麼說。

邊實習邊看海的日子

2009-01-21T18:42:00.003+08:00

娘子問我：原野、森林、大海，最喜歡哪個？我想了想，回答是大海。喜歡海的湛藍與深邃；有一份可親，卻又帶著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莊嚴。　　
　　來到這裡真是如魚得水：出了醫院後門，走幾步路就是大海。
　　每天早上晨更時，海景就在眼前。晚上進入市區用餐，也常是沿著海線；右手邊是田徑場上運動員的喧嚷，左手邊就是花蓮港邊船泊的熒光。
　　有種天寬地闊的幸福感。

拍案叫絕的理學檢查

2008-12-12T23:49:00.005+08:00

對理學檢查極有興趣的我，手上有四本相關教科書，每本「味道」都不同。Sapira's Art and Science of Bedside Diagnosis 以第一人稱寫作，筆調像是一個睿智的長者在分享行醫經驗；雖有一貫的主線，但各主題所占的篇幅則隨性之所至，有興味兒的就多著墨；可說是四本書中最有「人味兒」的一本。
　　
書中有許多精微細緻，令人意想不到、嘖嘖稱奇的小技巧。例如「如何應對重聽的病人」：

　　「你可以試試把聽診器借病人戴，然後對著聽診器的『鐘面』講話。這方法是雷涅克（按：聽診器的發明人）發明的。這樣的好處是：不必刻意提高音量，而講話的語調就可以保持自然。」

　　另外一個例子，「如何製造心絞痛的感覺」：

　　「把血壓計的壓脈帶綁在手臂上，打到 300 mmHg，過五分鐘之後，你手臂的感受就相當於一個嚴重心絞痛病人的感覺了。」

　　而昨天，又讓我讀到一段文字，拍案叫絕，對此書五體投地！

　　主題是：「評估病人的勃起功能障礙」

　　「心因性（按：生理功能沒問題，心理有問題）不舉的病人通常晨間勃起 (morning erection) 功能是正常的。你可以問病人的枕邊人，是否病人在晚上睡覺時有勃起。如果答案不確定，你可以讓病人取大約四張相連的郵票，在就寢前把它兩端相黏成一個環，服貼套在陰莖上。如果早上發現這個環裂開了，就表示八成有勃起，進而診斷為心因性勃起功能障礙。」

　　剛才跟娘子分享這個新知，得到的回應是：「大概只有你會真的去做這種實驗吧！」

外科

2008-11-21T23:28:00.003+08:00

說不出到底喜不喜歡……到了整形外科以後發現，其實外科可以比想像中更有創意。血管、神經、皮膚的各種接法。好像一個雕塑家在設計塑像，又好像工程師規劃藍圖；然後，親自操刀完成它！
　　耶……其實我所景仰的保羅班德與羅慧夫醫師，都可算是整形外科醫師呢！

　　但是……每天下午拉鉤都會拉到瞌睡連連。問題似乎並不是拉鉤太無聊（事實上老師都會不時教我認解剖位置，以及指點我哪裡做得不夠好。），而是我的生理時鐘：好像總在下午昏昏欲睡，不論午餐吃得多精省。每次到了受不了的時候，都只能「尿遁」跑進廁所，索性坐在馬桶上瞇個五六七分鐘。

　　唉，該如何是好？請看到的人幫我禱告，並給我出點主意吧。（請別跟我說什麼「晚上睡飽點」這種話，我會認為你沒進過外科XD）

變臉

2008-11-02T16:17:00.014+08:00

記不清是幾百年前，歐洲曾有個主教倡議讓演員取代神職人員上台講道。推敲其動機，大概意在演員的表達能力。但這個提議終究沒能過關，理由直截了當：信仰不只是台上「演」出來的，更是台下「活」出來的。不論如何，現在想起這段趣聞，覺得醫護人員有時候還真像演員──受病家之邀，與他們在生命的重頭戲裡合力演出。每間病房都有一本劇本，一個故事；戲份有時重，有時輕，可能此刻只是客串，下一刻卻需要搏命；一分鐘前在甲病床神色凝重向病家宣告來日無多，一分鐘後又馬上跟乙病人閒話家常關心昨夜睡眠狀況。能做的不多，最重要的是要預知劇情（病情）發展，並且指導病家配合劇情演出──或哭或笑，或喜或憂或悲。醫師，真是個五味雜陳的職業。
　　某天傍晚，病房裡住進一位全身蠟黃的老伯，微胖微禿，疲態畢露，診斷是C型肝炎肝引起的末期肝癌合併肝硬化。病床邊，老伯的女兒說：「在某醫學中心檢查出來後，醫師就告訴我們：沒什麼治療可做，建議乾脆出院，改門診追蹤，所以轉來你們這裡。」
　　「醫師啊，求你救救他，用好一點的藥，拜託！」老伯那瘦弱的妻子雙手合十，向學長和我打躬瞌頭。
　　「嗯，不如我們先去看他的片子，我再跟你們說明，好不好。」學長雖然在句尾加上「好不好」，但那分明不像是個問句。老伯的女兒和太太先後被「引」出病房，伯母的嘴裡還唸著求醫師救他之類的話。
　　走到病房外面，學長立刻肅起面容：「其實，」接著以沉穩，近乎催眠的語調開始說：「把你們請出來，目的是讓你們了解他的病情：他的情怳，真的很糟。」「真的很糟」四字才出口，但見伯母馬上住了嘴──不，應該說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眼睛望著醫生，雙眸開始浸溼，隨即又落寞地垂下了頭，不發一語，讓人聯想到聽候發配邊疆的罪犯。
　　「來，給你們看他的片子。」學長緩慢地下達指令，爾後快步走在前面帶路。伯母緩步跟在後面，由女兒攙著，彷彿戴了腳鐐手銬。我過去摟著她的肩和她一起走，她沉默依舊。

　　「可是醫學中心跟我們說只有三顆大腫瘤。」看著腹部斷層掃描的影像，老伯的女兒還在努力抓住一線生機。
　　「大腫瘤是只有三顆，但是還有無數小腫瘤把整個肝臟都浸潤了，就好像水跑進海綿裡──」
　　「──沒有藥可以吃嗎？」
　　「沒有辦法，C肝來勢洶洶，我剛才看黃疸指數，發現病情已經近乎猛爆性肝炎。他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聽到這裡，我一邊和家屬同憂傷，一邊卻想：學長的台風真穩。
　　學長的瞳仁再度閃現誠摯的光芒：「我們等一下會幫他抽腹水，讓他舒服點。」隨後很慎重地補一句：「剛才我檢查他的肚子，一摸就痛，這不正常，讓我懷疑腫瘤是不是已經破裂出血。如果出血，預後更不好。」
　　兩個女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抽腹水之前，按慣例會先掃個腹部超音波。把超音波機推上樓的途中，學長帶著濃濃的興味跟我分享經驗：「以前我學長跟我說呀，駐院醫師就要像個康樂股長。什麼是康樂股長？就是每天都要派活動給病人：你，今天抽血；你，今天照X光；你，今天抽腹水；你，今天出院！讓病人每天都有被治療的感覺──即使暫時沒什麼特別的治療好做！」學長一面講一面誇張地比劃著，把我逗得咯咯直笑，然而就在那當兒我瞥見病人的女兒站在病房門口──立時整衣斂容，轉換情緒，視病猶親，推著機器進房。
　　超音波下可見腹壁下有一抹黑影，那便是我們的目標。
　　「是血嗎？」病人的女兒問。
　　「呣，看起來不像，但還是要抽了才知道。」學長冷靜地說。
　　抽腹水從頭到尾由我來操作，學長在旁指導。鋪好無菌面，方才視病猶親的心境早已不知不覺化於無形，眼前只剩下一個鼓得發脹的肚皮。空針戳刺進入腹腔，流出來，咦？紅色的？
　　「……血。」學長只說了一個字。「別怕，再戳深一點。」
　　我照辦，針管瞬間注滿了殷紅。
　　「不用抽了。」學長宣佈。我抬頭一望，發覺病人女兒早已雙眼噙淚。她心裡有了數。
　　再度走出病房，學長帶著沉重又不失專業的口吻向家屬解釋：腫瘤在抽腹水前已然破裂、出血，腹水因此抽不得。接下來只能給予支持性治療，也就是輸液和止痛。家屬默默退入房內。
　　「如何，學弟？感覺很震憾嗎？告訴你，當年我第一次到床邊宣死（宣佈病人死亡），還差點哭出來。」

　　隔天早上查房，病人坐在椅子上，頭向後仰──昏昏沉沉的他，連支撐脖子的力氣都沒了。
　　「阿伯，哪裡不舒服？」
　　「很累呀！」
　　近午再到病房探視，發現阿伯陷入昏迷，呼吸斷斷續續，每一口氣都有如嘆息。那是臨死的徵兆，機靈的護士馬上幫家屬喊救護車。阿伯的女兒衝出去打電話聯絡家人。此時從頭到尾手足無措的伯母突然好似找到了著力點，開始快手快腳地幫阿伯整理衣冠，一面嗚咽喊著：「阿清呀，你已經好了，咱來轉去厝啊！阿清呀，你已經好了，咱來送你轉厝啊！」那竟是她唯一可以幫的忙。我自知戲份已了，便退出病房。回到護理站寫病歷的時候，阿伯正被擔架推著出去。我想起學長的話：
　　「當病人的生命走到終點，家屬需要的就不再是醫生，而是自己的親族。醫生要懂得抽身。」

　　下午，原來阿伯睡的、現在空著的那張病床，躺上了另一位等待醫治的病人。

最難出口的三個字？

2008-10-11T14:10:00.005+08:00

結束了五年級「實習醫學生」的生涯，邁入六年級「實習醫生」*第二個月了。有一些心得想和學弟妹分享。就寫成信吧，給想讀的人讀。若有學長姊讀到，也請不吝給予建言。

親愛的將要進入醫院的學弟妹：

　　曾有同為醫學系的學姊寫過一篇文章，題名《最難出口的三個字》。看著題目猜了半天，原來這三個字是「醫學生」。對許多剛進入醫院見實習的醫學生來說，向病人說明身份是件很難的事，其疑慮不外乎就是：「病人一旦知道我的身份──不是有牌的醫生，而只是無牌、青嫩的醫學生──是否還能信任我、接納我、甚至放心把自己交給我？」許多人因此不敢表明醫學生的身份，而只含糊地以其他職稱帶過。在我看來這實在可惜，因為他們不了解醫學生身份的獨特和珍貴（這是我慢慢揣摩出來的）。在我實習的九個月之中，對病人自介時一向以「實習醫學生」自稱，卻從來沒有受到排拒；相反地，還與許多病人及病家產生美好的情誼。所以，我想將經驗整理出來與大家分享。
　　其實病人與病家常搞不清楚醫師的階級，對他們來說，只有主治醫師與非主治醫師、大醫師與小醫師的區別。常常我自稱是「實習醫學生」，病人還是自動把我升格成「實習醫生」。所以我認為，要取得病人的信任與接納，關鍵不在於職稱，而在於是否「真正關心病人」。我自介時都會開門見山地說：「你們好，我是實習醫學生，姓黃。」病家通常會親切地回禮。接下來我就說：「我會跟主治醫師以及駐院醫師一起照顧你們。」這句話相當管用，一方面讓病人知道我是醫療團隊的一員，一方面保證他仍然會受到正牌醫師完善的照顧。聽到這裡，即使原先面露疑色的病家，也都會顯出寬慰之情，這時候我再補一句：「我每天早晚都會來看你們。」病家就更窩心了，要知道主治醫師一天通常只查房一次，而現在多了一位「實習醫師」（由病家的眼光來看），每天來關照兩次，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嗎！經過這短短三句自介，我在病人眼中，不但不是「路障」，還是「正牌醫師的幫手」呢！
　　追究起來，這三句話的「心法」在於：認清自己的角色。既身為實習醫學生，醫術不成熟是鐵的事實，如果硬是打腫臉充胖子，只會換來病家更深的不信任。與其這樣，不如坦蕩蕩地承認自己尚在學習，反而能夠得到病家的鼓勵。但也不用洩氣，以為自己除了學習，什麼忙也幫不上。事實上有許多事是「只有醫學生」能做，主治醫師還做不來的！怎麼說呢？現在的我們，年紀通常相當於病人的兒女甚至孫兒女輩；而又剛踏進醫院，思惟模式與其說像醫師，還不如說像有醫學常識的老百姓，因此，醫學生可說「比病家更了解醫師，而又比醫師更了解病家」（見《橫切片》）。如果醫學生真若自己所承諾的那般勤勞探視、主動關心，把病人當成「親友」而非「教具」，病人亦會視醫學生如親如友，如自己的子女和孫子女。這種聯結所帶來的信任感，有時甚至比對主治醫師的信任還更為強烈！我有幾次經驗可以為證：有一回病人和我說：「我肚子有點痛，但主治醫師查房的時候我沒講，因為他每次都來去匆匆，讓我覺得他很忙，不敢拿小問題煩他。你可不可以幫我轉達？」另一回，我帶著一本印尼文的雜誌去關心病人的外勞，她在感受到溫暖的同時，竟向我吐露她遭雇主虐待的不可告人之情！（後來這名外勞在我朋友的幫忙下被救出並被遣送回國。詳情見《使瘡痍者得自由》）聯結最緊密的一次是照顧一位肝硬化末期的老伯，臨終前伯母對我說：「最讓我感動的就是你啦，謝謝你所有的幫忙。」之所以能有這些苦中帶蜜的甜美回憶，不是因為我醫術高強，而是因為我「真正關心病人」。我愈來愈能體會醫學院長對學長姊的勉勵：「名醫不是一天造成的，但良醫卻是現在就可作的。」
　　除了用心學習、主動探視病情之外，還有一點需要注意，那就是：在做不熟悉的技術時不要逞強，找學長姊指導，有不懂的地方就儘量問。初練習時難免遇到挫折，以打靜脈留置針為例，我就曾經被一個來做檢查的漢子罵：「緊張什麼！慌慌張張的難怪打不上！護士小姐換妳來打！」遇到這種情況，道個歉，臉皮厚點，摸摸鼻子就算了。畢竟誰願意被當做練習的對象？技術不純熟，病人還能和顏悅色，那是我們幸運，而不是事理之必然。而經過這種鍛練，我們就更能「忍辱負重」了。

愛你們的阿尼姆

*其實依法仍然應該叫「實習醫學生」。「實習醫生」在法律上指醫學系已畢業，但尚未通過醫師執照考試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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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切片
使瘡痍者得自由

《狐狸與我》觀後

2008-10-05T00:01:00.003+08:00

娘子跟我都覺得，厚度不夠。
許多刻意拍攝的自然場景非常美，但這麼一來，加上演員反而多餘，還不如看《小宇宙》或探索頻道的節目。
娘子覺得小女孩演得很自然、很投入。
我一想到那狐狸實際上並非片中刻劃的，想被愛卻不想被佔有的、有靈性更有野性的狐狸，而只是馴獸師訓練出來的、聽話的狐狸，就覺得很諷刺。
不管怎樣，娘子跟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由Pashmina圍巾、搖滾瘋薯和兩張電影票相伴。

拉達克官方版心得

2008-10-04T22:54:00.010+08:00

9/1-9/29，我隨著學校的九人隊伍，來到拉達克的GTM（祕法傳承佛學院），和四十多位師生一同生活，為學校設立保健室，和學童分享衛生觀念，且在當地的SNM醫院見習三天。以下是交回給學校的心得。

　　很感恩有這個機會。三十天半工作半玩樂半避靜的生活，讓我沉澱心情，體會許多事。
　　就如佛學院另一位美國籍英語老師所說： "Well, this is India. Nobody does much." 此地的生活步調悠閒而緩慢，即使在醫院亦然。醫生從早上十點工作到下午四點；（這是法定的，實際工時當然更短。）小餐館從點菜到上菜至少半小時；（舉例來說，如果你點饃饃，即餃子，不一會兒你就會看到老闆在擀麵皮──竟是從原料開始做起！）人們似乎也習慣了排隊和久候。佛學院內雖有戒律，照表操課，但亦不能不染上濃濃的「慢活」氛圍：有一名英語兼數學老師常告假，小和尚也就時常自習，不以為意。（我和同學的結論是：這位老師要是在台灣，一定找不到工作。）此地的人很少提「工作效率」，反倒是人情味在不知不覺間活了起來；從緊張嚴肅的醫院忽地飛到這塊好禮好客的土地，平均一天只須工作三小時，卻包吃包住，讓我和同學都受寵若驚；我也更深體會到：不一定非得要有錢才能有閒。
　　
　　不論天氣多壞，洗臉水多冷，小和尚們每天早晨六點就起來誦經。我與佛學院的喇嘛們信仰雖異，卻都同樣追求至善。校長圖滇喇嘛曾對來義診的醫師們說：「以前修行就是唸經打坐，現在你們來義診，我感到修行藉由行動而付諸實踐了。」強澤仁波切亦云：「有能力醫治倒楣受苦的人，醫生的工作比菩薩還偉大！」這些由衷讚美在我聽來，彷彿亦歸到我主耶穌的頭上，因為耶穌正是一位在行動中教導和實踐信仰的醫師及社會工作者。每天我和兩位同學一起禱告，為我們服務的佛學院也為團隊祈福，祈求永恆公義國度的臨格。
　　在敬虔的氣氛下，我也順理成章花許多時間背誦我的文言文《聖經》，讓裡面的箴言錦句沁入心田。愈讀使徒保羅的書信愈驚嘆他的為人。「我常患難而不阨窮，顛連而不失望，見逐而不遺，隕越而不斃。」（林後四8-9）是什麼樣的信念，使他擁有如此強大的心靈力量，能夠無懼旁人的眼光，無懼生活的艱難，甚至無懼肉體生命的終結？「祝謝我主耶穌基督之父上帝，即憐憫之父、安慰之上帝；我儕臨難時，得其慰，使我受上帝慰，因以慰遭難者。我為基督多受苦難，亦賴基督多得安慰。」（林後一3-4）而正是同一位上帝，使他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同時，不但不致流於剛愎自用，反而能以愛心和憐恤之心服務他人，甚至包容他人的過錯：「人偶有過，感於神者當平心規正之，亦當內省，恐己見惑焉。宜相服勞以盡基督之法。」（加六1-2）
　　這對我與同行伙伴間的相處產生很大的警示。的確，當人友善對我，我亦友善對之，這樣便成就了一種愛的良性循環：彼此之間相看兩不厭，愈看愈覺得對方可愛，這是人之常情；然而，當衝突發生，當人與人看見彼此不可愛之處，導致良性循環受阻，我們是否還有理由為對方著想、以善念善行相待？能克服這種考驗的愛，才是從上帝而來的真愛，而達成的祕訣之一就在於：反躬自省，看見自己也有不可愛之處，而何德何能，竟蒙上帝及伙伴的包容！表面上和氣，實則本性刻薄的我，以謙卑之心忍耐磨合時期的陣痛，並聽取同學建言，「享受彼此的差異」，果真見伙伴一天比一天可愛嫵媚（不知同學是否見我亦如是？）。例如本來暗自嫌三人一組上台做衛教太沒效率，但最後三人竟然配合得渾然天成，亦是一件喜出望外的經驗。
　　
　　帶著歡喜的心情到列城醫院，上帝聽了我的禱告（「求你讓我在醫院有充實的實習生活」），讓我只去三天卻觀摩了七個不同的專科。我看見藏醫如何光憑把脈就分析出病人的性格（他對我說：「你是膽汁型人格，思想犀利，求勝心強……」），用艾草灸除病人的背痛；內科醫師教我聽心雜音（「大部份的收縮期雜音是無害的，但一聽到舒張期雜音就有問題……」）、掃心臟超音波；（對於一般內科醫師能做如此多事，我大感欣羨，同時感嘆台灣次專科之細、倚賴高科技之多，把病人給切割了。）麻醉科醫師兼為呼吸微弱的初生兒施行復甦；骨科醫師使用全手動的抽痰器……在在使我大開眼界，彷彿看到了台灣醫界的過去。

僅以一首詩來表達我對這塊土地的眷戀，以及對小和尚們的期許：
贈拉達克的小和尚們

贈拉達克的小和尚們

2008-10-04T19:45:00.007+08:00

三十天的重量，
能不能用七七四十九個饃饃說明白？

能不能　讓明眸勝似明鏡
能不能　使皓齒不染塵埃
能不能　拂淨那時常玩髒了的小手，
教它們潔亮如你們的心臺？

東風未起，洛城的煙花亦看不盡
蘭舟催發處，但見菩提婆娑
立在
眼神交會的剎那

我明白，你們將以三百六十五個日子回答我。
彈指間，萬重山已過。

P.S. 將這首詩當成實習心得交出，收到助教回信如下：
您的心得我拜讀了～～～～很抽象，抽象到我不知道怎麼交給老師，
所以，請具體的寫篇心得吧！！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字不在多，一張A4就行

於是我才加上了拉達克官方版心得

跟隨腳蹤──記7/18-20台中育民診所見習

2008-09-30T22:21:00.006+08:00

夜深了，台中火車站依然人聲鼎沸。背著背包在街上逡巡的我，正尋找一家從未謀面的診所。那家「診所」想必滿大的吧，我想；號稱有內、外、婦、兒四大科的門診，那麼至少必得有四個醫師；來這裡見習兩天，可望滿載而歸吧！想到這裡，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就在此時，「育民診所」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找到了！但卻是掛在這麼一塊老舊不起眼的招牌上？！還來不及思索，已瞥見招牌底下那塊黑底金漆的大匾：「育民內外婦兒科診所」以及那看上去頗有歷史、不像診所倒像倉庫的處所。這裡當真是我的目的地？
　　狹長空間的最深處還亮著燈，裡面似乎有人在看電視。我用力敲了敲玻璃門，一位穿中山裝，頭半禿、有兩顆小兔牙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哈！你就是黃同學是吧！我是張醫師。快進來！」我立刻感受到這位男人的爽直親切，之前的疑霧還未得到解答，已消去了一大半，但穿過堆滿雜物的診間時我仍暗叫：「若我是初診病人，打死也想不到要走進這裡！」
　　張醫師熱情地邀我坐下，開始向我講述他的志業，原來他正在看的節目和他的工作也有關。「我自己主持廣播節目，每天都要知道大量的時事，了解不同立場的政治評論。你瞧，我一次收看三個節目，一面收看一面把節目燒錄成光碟，燒完做個索引，以後要找資料多方便！你來『跟隨腳踨』，我會讓你見識：醫師除了看病還有許多事可以做！」他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你先上樓睡吧，我現在才開始忙呢！」躺在床上我思索道：這位張醫師想必是個奇人。

　　夜裡來了颱風，早上醒來雨已轉小，然而馬路已成小河，水淹了半個車輪高。病人不來，張醫師預定的扶輪社會議被取消，並且地下室淹水，深達一呎。張醫師索性拉了把椅子在診間向我「講古」：
　　「我叔叔是台大胸腔內科教授，當時兼看心臟。這間診所本來是他的，我唸醫專五年，每晚來他這裡幫忙。到了我進醫院實習的時候，已經比住院醫師還厲害了。畢業後我接下這間診所，改成『外婦科』。每晚，我付錢請醫院已經當上主治醫師的學長來診所教我開刀，我當第一助手，等到我學會了，就在白天自己開。」講到這裡，張醫師不禁眉飛色舞：「學長還要對我千謝萬謝，感激我讓他們賺外快。那種感覺喲，跟在大醫院外科當住院醫師，天天被電，可是完～全不同的呀！哈哈！」
　　十多年前的張醫師，除了心臟外科與腦外科的疾病，全身其他部位幾乎都能包辦，從肺炎到闌尾炎，從剖腹產到打石膏。聽到這裡，除了驚嘆佩服，更是羨慕不已，因為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位全科醫師，然而那樣的年代已經過去，被強調分工、著重次專科的體制所取代。分工過細的結果，醫師常失去全人醫療的視野，如今在大醫院的診間常聽到類似以下的對話：
　　病人對心臟科醫師說：「我吃了你的藥以後腳會麻。」
　　不料對方竟回答：「腳麻？給神經科醫師看去。」
　　我問張醫師：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受更全面的訓練？
　　「哈哈，你們這一代呀，如果要全面一點，只能去家醫科囉！」
　　我對這個答案當然不甚滿意：「自從健保推行以來，你當家醫科也有十三年了，難道你不覺得看的都是小病，很沒成就感？」
　　張醫師歪著頭想了想：「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賺了不少時間。」
　　
　　病人大都是老病號，（我想著重產品包裝的年輕一代，大概跟我初來時一樣，被診所的外觀蒙敝，看不見裡面有這麼一位高人吧。）無不向我豎起大拇指：「張醫師的醫術一流！」不少人看病時會順便帶來水果，甚至有人為張醫師準備飯菜。那已不只是看病，更是看朋友。
　　「還是鄉下人有人情味。在台北這種事應該幾乎不會發生。」張醫師感慨地說。
　　我問：「為什麼不把診所重新裝潢？」
　　「也想過，但我天天都要看診，沒時間讓師傅們搞，況且裝潢愈漂亮，課稅愈重。還是把老病人看好，讓他們一個拉一個，比較實在。」
　　一個無法重來的年代，一位特別的醫生用他獨到的方式服務著純樸的居民。而我只能靠想像來追憶當年。

　　張醫師對信仰的態度也頗有趣，走的是長老教會那套社會福音的路子，並且似乎不願相信有超自然的神蹟，與他那參加靈糧堂的資深護士小姐成為鮮明的對比。
　　「我認為，雖然其他宗教的偶象是空的，但他們也在追求至善。」
　　他比一般的醫師更注意照顧社會的弱勢者；附近有間教會專門服務遊民，便以他為特約醫師，只要遊民持該教會發給的掛號單來至育民看病，一律免費。
　　早上第一個遊民走進診間時，張醫師的寵物狗開始狂吠。
　　「狗眼真是會看人低。」張醫師對我說：「為什麼牠會叫呢？因為牠看出他屬於 street people。」
　　但接下來連我也倒抽一口氣：一股夾雜著汗水與尿騷的酸味，自那渾身沾滿雨水和汙泥的大叔身上撲鼻而來！有那麼一刻我把座椅微微往後挪，隨即想到不妥之後又立刻復位。「原來，」我恍然大悟：「要服侍這群人，需要適應的不只是視覺，更是嗅覺和觸覺！」我忽然想起主耶穌醫治麻瘋患者的時候，還伸手去觸摸了那人。
　　張醫師想必是習慣了，與那病人閒話家常，在他受傷的腳板擦上優碘，還給他一些套腳的塑膠袋，以免碰到外頭的髒雨水。
　　現代醫護人員的白袍源自南丁格爾的設計，目的是希望一弄髒馬上有所警覺而清洗。主耶穌在不沾染汙濊的情況下醫好了妓女的心。一位醫師能夠在醫治遊民的時候不玷汙自己的白袍嗎？我想起耶穌說的：
　　「真正能夠玷汙人的，不是吃進嘴裡的東西，而是從嘴裡吐出來的東西。」

　　第三天，張醫師帶我去彰化王公義診。一間靠海的小教會，一位牧師收容了二十來個孩子，其中有些是孤兒，有些家境貧窮無力扶養，所以送來這裡。孩子們都喊牧師為「爸爸」。主日崇拜完畢，醫師、醫師娘和一位資深藥師快手快腳排好桌椅，拿出病歷、藥品、藥袋，居民排隊等候，診斷、給藥、包藥，動作之純熟迅速使我幾乎跟不上，我只能邊練習包藥邊欣賞他們的熱血。
　　「我不只來義診，有時候還代替牧師講道。」張醫師指著教會牆上許多歌功頌德的匾額：「送這些給教會有什麼用？還不如做點實際的。」我用力點了點頭。
　　回程我問張醫師：還會經營診所多久呢？
　　「再過幾年吧！退休後就到偏遠地區去，山地呀、綠島呀，都很缺醫生。現在大學還有教職，放不下學生。」唉，要是九月拉達克的義診能有他隨行，該有多好！

　　三天見習在彈指間晃過，思索起來雖和一開始的想像天差地遠，卻同樣滿載而歸。可敬可愛的醫師、護士、和醫師的家人。哪天當我再度路過台中後車站，一定毫不猶豫走進那間舊如倉庫的診間，我美好回憶的所在。

兒科實習手札

2008-08-26T23:19:00.008+08:00

一個月的兒科實習結束了。初進來時懵懂無知，離開時又帶走了些什麼？正如負責教學計畫的楊老師所言：「在深不在廣。」天下疑難雜症多如牛毛，以短短一個月，能夠把自己病人的病情弄懂就已經很了不起，況且除了學治病，還要學習同病人相處。有位老師曾說：「對付小孩跟當獸醫也差不多。」自然他是不走兒科的。
　　兒科病房裡，時而聽得呼天搶地，時而鬼哭神號，細細把聲源一尋，原來清一色都是出自孱弱的櫻桃小嘴，那些個惹人憐又惹人嫌的小病人。
　　我與那對小兄弟的會面就是在這樣的氛圍底下展開。
　　小兄弟不知怎的都患有腎病症候群（事實上在小兒科，這病的病因並不完全清楚），復發過許多次，每次住院總要將類固醇用上個把天。平常弟弟的病況較好控制，類固醇用得少，副作用也少。哥哥呢，一減藥就再發，病情十分頑固，類固醇用得多，甚至免疫抑制劑（環孢靈素）也給他開上，才終能壓得住；用藥猛，副作用自然多，月亮臉水牛肩，都紛紛找上了哥哥。這回兩人患了感冒，病情又發了，然而先發的卻是弟弟。
　　弟弟笑的時候，嘴角邊會浮現兩個小酒窩，可謂正太是也。今年要上小學的弟弟十分平易近人，你說嗨他也說嗨，你問什麼他答什麼，殊不知骨碌碌的眼睛轉呀轉，底下卻藏著一堆調皮的鬼腦筋。有位學長早上沒梳頭，頂著亂翹的頭髮到病床邊問了聲：「弟弟，早餐吃了什麼？」馬上被那無忌童言狠狠地羞辱一句：「哈哈，我看你吃了火山吧！」搞得學長整個臉糾結在一起，從此退避三舍。
　　至於九歲的哥哥，大家都說他脾氣怪。每次去巡房，他不是用被子蒙著頭，就是在裝睡，總要好說歹說才能勉強把他挖起，配合聽醫囑，做點小檢查。但我知道，他只有在主治醫師面前才這個樣子。「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小孩」，依我的成長經驗判斷，他只不過是想藉此奪回些許對情勢的主控權而已。畢竟他入院的時候人好好的，沒有絲毫不舒服，除了小便有泡泡。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住院。
　　有的時候，醫學上界定的病情與病人主觀的病識感是無法相合的，這時就十分頭大。病人認為自己沒病，卻偏偏給開了診斷書，貼上了「病人」的標籤，在手足無措的情形下被送往社會的偏僻角落，無地自處。這在小兒科又尤其明顯：患病的孩子與醫生之間，夾著「家長」這個中介者。照顧病體、和醫師討論病情的全是家長，醫師也覺得家長好溝通，久而久之，習慣了只對著家長講話，談論病人時也用「他」來指稱──即使病人就在面前。而病人，即那孩子，年紀小的不用說，看到醫生就哭；年紀大一點的，則雙眼茫茫然望向前方，不知神遊何處去了，反正有家長在處理。病人對病情了解多少，醫師與病人好像都不在乎。對一個限制行為能力人，仍然把他當作無行為能力人──公平嗎？
　　我是站在年輕人的立場為年輕人叫屈，希望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學習長大成熟，學習從小對自己的健康負責。然而以上的現象卻是漢人文化的一大特色。龍應台女士曾聽到小兒子如此歸納：「媽，我覺得，差別在於，歐洲人是看年齡的，譬如在德國學校裡，你只要滿十四歲了，老師便要用『您』來稱呼學生。但是中國人看的不是年齡而是輩份，不管你幾歲，只要你站在你媽或爸身邊，你就是『小孩』，你就沒有身分，沒有聲音，不是他講話的對象。所以他才會眼睛盯著你的媽或爸發問，由『大人』來為你代言。」（《我們要自己出去》，收錄於《親愛的安德烈》）
　　別的後果我不知道，但就我所觀察，這樣做有可能使孩子對自己的病情更無能為力，更深陷入「被照顧者」的角色無法自救。父母的照顧出於親情之愛，但也不無可能，稍一不小心，就使愛成為控制慾的掩護。
　　我想嘗試改變。要求自己進病房第一句話，盡量對病人說而不是對父母說。面對一個想要搶奪主控權的小鬼，這樣做也會增進他的安全感，使他覺得被尊重。當然了，立好界線是心法。
　　「早安呀哥哥，昨天睡得怎樣？」
　　「很好。」　　
　　「肚子還痛不痛？」
　　搖了搖頭。
　　「體重多少？」
　　「三一點七五。」
　　他突然問了一句：「肚子不痛了，那還要灌腸嗎？」
　　「耶，好問題……」灌腸是主治醫師的醫囑──到底什麼情況下需要灌？我該去查查。到病房外晃了一遭，請教學姊之後又回到他床邊：「我們再觀察，如果一直都不再痛，就不用灌。」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在暗自慶幸。聽說有些小孩會因為身材走樣而被排擠，但他看起來十分自在，學校裡也有許多好朋友。我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護士小姐也來幫哥哥量血壓，不時稱讚他講話口氣很成熟。我在心裡想：這，就是典型老大脾氣，跟我很像，我喜歡！哈哈！

給阿扁的一封信

2008-08-22T21:37:00.010+08:00

親愛的陳水扁先生：

　　有人認為，您所做的令台灣人蒙羞，使台灣民主倒退。這話在我看來，只說對了一半；說這話的人，並不了解您的苦心。我相信您是深諳人民的盲點，才如此犧牲自我，成全大局，以自己為反面教材，把台灣民主往前大大推進了一步。

　　這個盲點就是：把對手過度妖魔化的同時，把自己英雄化，以致一方面以為對手完全腐敗，一無可取，另一方面又以為自己完全正直，不會犯錯。不了解罪性為普世所共有，不懂得肯定敵手優點的人，即耶穌所謂：「看到弟兄眼中的刺，卻不看自己眼中的樑木。」這樣的人是不會從歷史中學到教訓的。（這也是為何《教父III》的艾爾帕西諾曾說：「不要恨你的敵人；那會影響你的判斷力。」）所以，儘管兩黨政治路線不同，操弄人民的手法到後來竟多有相似：您過去所反對的對象，把所有政敵都抹黑為共產黨，而您所支持的對象竟重蹈覆轍，把所有政敵都打成「中國人」；您所反對的政黨，塑造偶像崇拜，把蔣中正的銅像放滿了每一間校園；而您所支持的政黨竟也在不知不覺間，把扁帽掛上許多人的腦袋！（或許只差在程度上──您所反對的，畢竟挾著戒嚴的恐怖。）民主需要的是什麼？豈不是人民的覺醒？覺醒到政治人物的不可恃，才知曉百姓做主的可貴；覺醒到政黨的凡俗性，才明白民意監督的必要。此時，人民在打倒一個偶像之後，居然迎來另一個偶像，甘願把本來為主的身份，降格效忠於本來應為僕的政治人物和政黨。若任由這種情緒無盡地發酵，勢必換來又一次的專制。相信以您的洞察，這些亂象必令您痛心疾首；唯一的辦法就是以身做則，教育人民：政治人物也是凡人（或者，以基督信仰的術語而言：人人都是罪人。）！

　　看破之後，始能覺醒。自從您承認有海外帳戶以來，許多人開始把「挺扁」與「挺台灣民主」切割，這實在是好現象，代表人民更深刻的了解到自己在民主過程中應扮演的角色。而且，這樣非但不會讓中國人笑話，反而能讓他們羨慕：台灣人真民主，連總統都敢辦！如果將來更進一步，把「挺台灣」與「挺XX黨」切割，台灣的民主化就更臻於完全了，不知道對這部份，您有什麼計畫嗎？另外，您表面上是沒有特別信仰，但我相信，內心中您比誰都還要認同使徒保羅的話語：「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來卻由不得我……我想向善的時候，惡就在我裡面出現。」（羅馬書七18、21）願您早日跳出來表明立場，不再做暱名的基督徒，也勉勵馬英九先生趕快接受基督，不要連受洗都不承認。

和您一樣是罪人的
阿尼姆敬上

效率與挫折感

2008-08-21T21:24:00.003+08:00

不知為何，似乎很缺乏效率。或許又跟自己一貫拖泥帶水的風格有關。
　　昨天，寫兩個病人的病歷加上一份入院病摘就搞了七十分鐘，加上可惡的印表機，總共一個半小時。一個半小時！真難想像以後負的病人數變成三個、五個、十個的時候該怎麼辦。
　　「學弟，你怎麼還在打病歷？把他之前的紀錄複製貼上就好啦！」一旁的學姊好像在笑我傻愣，說完還補一句：「趕快回家，將來你要在這裡待一輩子！」
　　唉，算我傻吧。就是因為有太多聰明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才會讓這種不合理的制度存在這麼久。
　　「你們應該要 fight。為什麼不 fight 呢？」安德魯院長的話猶言在耳。

　　說也奇怪，晚上讀經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被一段不太相干的經文給安慰到了：

　　「吾儕不窒礙人，恐吾職受謗，而以吾行事，自荐為上帝僕。有若多忍：患難災害、阨窮；受杖、繫獄、遭亂；勤勞、不寢、乏食；廉節、智慧、寬忍、仁慈；聖神之感、無偽之愛、真理之道、上帝之能、仁義之甲，護衛左右；或榮、或辱，或惡名、或令聞；似偽而真，似人不知而眾知，似死而實生，似受譴而弗亡，似憂而常樂，似貧而富眾，似無有而無不有……吾為基督，以荏弱、凌辱、災害、窘逐、阨窮為喜，蓋吾柔時反能矣。」（哥林多後書六3-10，十二10）

　　一想到保羅即使用心做好每一件事，仍然有許多不順遂，而他反在那不順遂中更喜樂，我的心也就充滿盼望。今天也謝謝娘子的體貼。

邀阿扁晚餐

2008-08-17T20:38:00.026+08:00

張老師居然說要「進阿扁家裡去，因為他現在很需要朋友」！我在心裡暗笑老師的痴傻。再聽老師說：吳淑貞搬家前曾說「有東西要送給蘭嶼的人」，結果送來一堆不要的時尚高跟鞋（有些還跟新的一樣）、競選時的背心等等，讓老師十分難為情──蘭嶼人根本不穿高跟鞋。「我很傷痛：居然只把自己淘汰的東西給蘭嶼人。」我一點也不意外。

　　然而就在此時，撒該的故事冷不防跳進我的腦袋。

　　對兩千年前的猶太人而言，像撒該這樣的稅吏，無異內奸。他們向自己的百姓收稅，再上繳羅馬政府。問題在於：政府只管每年收取一定的金額，餘數就由稅吏私吞；稅吏收稅多少，從無官員過問。那可是個肥缺呀！如果那時有銀行，一個聰明的稅吏如撒該，說不定會在國外開個帳戶，把汙得的髒錢盡數存往其中。猶太百姓是怎麼看撒該？無疑地，唾棄他。吐口水的動作雖是在暗處行的（百姓恨不得直接吐在他臉上，卻因吐不得而更加憤恨），但撒該在明處一定有知，畢竟他是個精打細算的人。然而他似乎聞風不動，唾面自乾。「把電視關掉，就不會有人罵你了！哈哈！哈哈哈！」百姓對他的憎惡從此墮入了無間道，一層深似一層。如果這時有人站出來說要跟撒該做朋友，譏笑與誹謗將必定成為他的代價。「省省吧！像他這種眼裡只有錢的人，哪裡會在乎朋友？」

　　可是，世事總有難料之處，尤其是當我們談到那動輒行「超自然神蹟」的耶穌。那個燠熱的下午，群眾夾道歡迎傳說中的「神人」。那矮子縱有再響的頭銜，再多的金條，這時卻也不自覺地以手撫心──好似失落了什麼？名麼？利麼？權位麼？安適的生活麼？不，早已五子登科！那麼這些年來為何還伸手拚命抓，似有所追求，卻又漫無目的？不！我一定要看看這「神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攪得我心頭如此不寧！但我只有一口菜英文，怎麼跟這位外國人溝通，要不要抓個隨扈充當通譯──
　　人算不如天算，「神人」忽地轉過頭來，與矮子四目相接。兩道銳利而溫暖的眼光瞬時注入了矮子眼裡──「阿扁，快從那顆芭樂樹上下來，今天晚上我指定住你家！」

　　時間彷彿停止了。對矮子而言，那一刻有無比重大的意義：他這才發現自己正緊抱不放的是一顆芭樂樹！是了！因為他之前太矮，被群眾擋住了視線，為了看得更清楚，所以不知不覺間爬了這麼高！緊接著在他心中湧起千頭萬緒，害他險些跌落樹下。而對圍觀的群眾而言，他們腦中閃過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怎麼搞的，矮子豈不是個偽君子、黑心漢、人渣！耶穌──怎麼可以！」或許，除了憤恨不平，更有一些嫉妒？
　　一波未平，一波高潮又起，讓我們不得不佩服路加這個說故事的能手。聖經寫道：矮子急忙下來，歡歡喜喜地接待耶穌，還說：「主阿，今後我要把一半財產分給窮人；我之前訛詐了誰，就要賠他四倍。」耶穌說：「今天救恩到了這家……因為人子（指耶穌）來，是要尋找拯救失喪的人。」

　　從前我自以為了解這個故事。而今再讀，我發覺自己愈來愈能體諒法利賽人，而愈來愈無法理解耶穌。其實我也曾把這個故事的主角設想為連戰，但想來想去，就是無法設想成自己。
　　我也是個缺乏自知的偽君子吧。

言出必行

2008-08-13T18:32:00.004+08:00

「上帝言出必行，我指之而誓：凡所語爾，不敢今是後非。」（哥林多後書一18）

　　今天豁然開朗：我學習上最大的絆腳石並不在能力，而在毅力──計劃好的事，常常因為一己之隨興而更改（俗稱的「鳥掉」）：昨晚計畫好今早去游泳，結果睡晚了（睡眠充足才有好精神！）；今早計畫好下午研讀一個病例，結果跑去游泳（鍛練身體相當重要！）；下午計畫好晚上學習胸腔X光課程，結果卻跑回家（休息才能走更長遠的路！）──總找理由掩飾自己的善變。跟娘子在一道，也常這樣，讓她手足無措，搞得她時常光火。

改進方法：
1. 在作正事前，先讀經禱告五分鐘，順便沉澱思想，找出待辦事項的優先順序。
2. 將順序寫下來。
3. 照表操課。

　　其實這方法是早就知道的，但總在忙碌中給不知不覺忘了。今天把這節經文背起來，願主時時藉它提醒我：言出必行！

獵書

2008-08-03T21:03:00.003+08:00

　　資本主義的生存之道，就是迫使大多數人──也就是它的剝削對象──把自己的利益限定在儘可能狹窄的範圍內。以往，它是靠著大規模的掠奪做到這點。如今，在先進國家中，則是藉由灌輸大眾錯誤的標準，讓他們分不清什麼是真正值得嚮往的東西。── John Berger 等著，《觀看的方式》

　　前幾天又去逛校園書房。翻閱琳瑯滿目的書籍，發覺自己已漸能從見獵心喜的血脈賁張中抽離，冷靜評價自己到底需要哪一本書（或哪一個章節）。當然，跟有限的資本──時間及金錢──絕對有很大的關係。有些書先是拚命陳述世界的腐敗，然後再搬出聖經歌頌一番；又有些書認為世界沒那麼糟，把世界當成礦場，聖經當成礦脈圖，企圖用聖經來粹鍊世界的價值觀；有些書談論信仰的哲學面，再有些則諦視人與生俱來的宗教情感。但另有一些書十分暴力地把我從文人的虛榮中拉進了未來的石油危機。瞬時我的世界瓦解，才驚覺現實我所接收的知識，全是這兩個世紀資本主義社會的生存法則；我所進行對話的對象，全是坐享消費主義浮華的虛幻者。拆掉這些空中樓閣，能夠面對面的只有上帝；當資本主義賴以維生的資源被蠶食鯨吞殆盡，「耶穌愛我萬不錯，因有聖經告訴我」依然是那不易的真理。

　　自己是否也在無形中被捲入消費主義──「占有知識」的慾望，以「好學」為包裝？是否被奧古斯丁一語刺中：「一個會莫名其妙對未知之物著迷的人，此等人須得和好求知的人區別開來……他也算不上是愛不知之物的人。實際上說他恨不知之物更真切，因為他喜歡沒什麼是不知道的，他要一切都知道。」（論三位一體 10.3）

8/3補記：
　　耶和華諭撒母耳曰：「毋觀其容貌之美、軀幹之高；斯人也非我所簡。我之所見與人有異：人見外貌，我見內心。」（撒母耳記上十六6 → 今天主日講道的經文）

開刀嗎？（下）

2008-07-31T21:10:00.007+08:00

「受了我們這裡的教育，再到其他醫院實習，有些事會很不習慣喲！」不只一位SYS的醫師曾經對我如此說。自從一個多月前來到頂好醫院，果真開足了眼界。
　　在婦產科，學姊掬起笑容：「在我們這裡，每一個主治醫師心中都有自己一套要不要開刀的標準唷！教科書寫的，你們參考就好。」我瞪大了眼睛：天底下有這種事！因為到目前為止，SYS的客觀循證作法一直是我心中的圭臬──至少在我認識錢女士之前是如此。
　　一個星期前我認識了錢女士。她是位花藝老師，丈夫在郵局上班，夫婦倆都是老實人，丈夫尤其古意，每次去病房看他們，都相談甚歡。十年前，甫過而立的她，罹患罕見的絨膜癌，那是一種由葡萄胎所演化出的癌症；開刀完沒兩年，再度發現肺轉移，是為第三期。現在的她，除了肺轉移之外，在肝臟還有個芭樂大小的轉移腫瘤。此次入院正是由於肝臟腫瘤所引起的併發症──也就是說，她與她的婦科主治大夫──阿賢主任（我們都喊他「師父」）已經認識了十年之久。
　　談起阿賢主任，有位病人私下發表了一則很傳神的評論：「他呀，醫術一流，口氣要改！」和他相熟的人都很清楚他的脾氣：古道熱腸，可是講話不加修飾，有時給人感覺直接且嚴厲。然而我們的錢女士對阿賢主任卻一點抱怨也沒有：
　　「這十多年的命是他給的。當年孩子還小，他看見我那還在幼稚園的小女兒，伸出手來喊著要爸爸抱，就跟我講：說什麼也要盡最大的力量把我治好。」
　　「他親口這麼說的？」
　　「是呀！這就是為什麼我雖然有了肺轉移，已經算晚期了，他還是幫我開刀……」
　　什麼？開一台統計上無意義的刀？
　　「他找到一個胸腔外科的權威。人家已經調到南部去，他還把人家請上來。手術台上，我雖然已經被麻醉，還是可以清楚聽到那個醫師在罵：『死阿賢、臭阿賢，明明沒法度開還叫我開……』」
　　開刀了有用嗎？
　　「開進去發現，腫瘤已經沾上了大血管，沒法切除了……」
　　可不是嗎？
　　「……所以，看他這麼積極，我拚了命也要活下去，把我的孩子養大成人！」
　　我恍然大悟：那台手術雖然沒有割除她肺部的絨膜癌，卻消滅了她的心癌。

　　沉吟間，我彷彿看到阿賢師父對著我微笑。那是一種憨直卻又帶著遠目的冷笑。

開刀嗎？（上）

2008-07-26T23:13:00.018+08:00

診間裡走進一位細瘦乾癟的白髮老翁；說精確點兒，是一雙兒女架著他腋窩，給攙進來的。老人坐下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有一對藍眼珠，看起來格外神秘、深邃。然而除此之外他只是個普通的老人，聽力不大好，而且好像曾經中風。此刻的他正乾坐在椅子上，對自己的病情一知半解──我甚至懷疑他知不知道為何要來看醫生。
　　和老翁對坐的是胸腔外科的徐醫師。醫師身材高大魁梧，生得一張方臉，加上梳理得十分整齊的西裝頭、講話時四平八穩的聲調、和那稍稍揚起的左嘴角，使得從他嘴裡吐出的每個字，無不虎虎生風，幾乎把人震倒。徐醫師在電腦上開啟病人的斷層掃描影像檔，然後瞄了病人家屬一眼，問了一句：「嗯？不是不想讓他知道病情嗎？」顯然是家屬事先跟醫生疏通過的。病人的女兒趕緊向尾隨在後的母親使眼色：「媽，你先把爸爸帶出去走走。」又勸父親：「爸，你先跟媽出去走走，我們跟醫生討論一下。」但那老翁好像沒聽見似地，反倒把身子往前一傾，藍色的眼珠望向醫生開啟的影像檔。其實私底下跟學生在一道時，徐醫師是個喜歡閒扯、朗聲大笑，時而讓人覺得爽直，時而讓人覺得婆婆媽媽的有趣的人，但病人家屬當然看不見這一面；我猜，此刻診間除我以外，唯一絲毫不怕徐醫師的大概就屬老翁了。
　　徐醫師見擺不平，老翁又在狀況外，索性盯著影像檔開始向家屬解釋病情：「你們爸爸的狀況像是肺癌第三期B。我跟團隊討論過，我們的決定是：不開刀。」
　　「不開刀？」病人兒子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直接做化療。」
　　「為什麼？」
　　「因為沒有幫助。」
　　「那……那如果我爸爸願意開刀，而我們全家也都直持他開刀呢？」病人兒子似乎還沒聽懂。
　　「不開刀是我們團隊全體評估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病家彷彿被重重敲了一記判官錘，頹喪地起身告退：「爸，該走了。」老翁用一隻胳膊支著腮幫子，瞪著醫生，神情木然依舊。
　　
　　這是在我之前實習的SYS醫院所發生的事。或許你會覺得徐醫師不近人情。如果不是讀了醫學，我也會這麼想。但再仔細思量：「開刀才有收入，一位外科醫師何樂而不為？」就會發現，其實此一「不開刀」的決策正是這家醫院專業精神與事業良心的體現。
　　隨著知識的進展，醫學也演變成為一門講求「證據」的科學，遂產生了這個時代的信仰──「循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或譯實證醫學、證據醫學），要求任何的醫療決策都最好能有研究數據的支持。以「應不應該開刀」為例，科學上考慮的，就是「開刀能否提高病人的存活率」；能夠切除腫瘤固然好，但對於需要化療的晚期癌症而言，住院開刀、加上所需的體力恢復期，勢必會拖延化療療程。如此考慮，手術就並不如常理所想的絕對有利。事實上，目前的統計結果顯示：針對肺癌IIIB的病人，「開刀加上化療」在提高存活率的效果與「不開刀只做化療」是相同的。這麼一來，何必讓病人多挨一刀？這也正是徐醫師與他所屬的肺癌治療團隊的考量。團隊中由各種科別的醫師──外科、腫瘤內科、影像診斷科、病理科、放射治療科，集思廣益，共同研商「對病人最有幫助」的治療方針，避免個人盲點，盡量做得週延，凡事講求實證，務必遵循guidelines（治療準則）──這就是SYS的特色。
　　
　　出師第十三年的徐醫師曾跟我分享一段往事：
　　「我當駐院醫師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主治醫師在病人的拜託下開刀。我問主治醫師：『明明就不適合，為什麼還要開？』他說：
　　『你懂什麼，人家都這麼拜託了，就給他一個機會！』
　　結果呢？開進去，只聽到啐一聲：
　　『媽的，老天不給這傢伙機會！』就縫起來了。手術錢照收。」
　　徐醫師下了一個結論：
　　「不要隨便拜託醫師開刀。有時候，攀了關係、塞了紅包，換來的所謂『特別照顧』，只不過是更多無謂的醫療，活受罪而已！」

（待續）

林志玲算什麼（下）

2008-07-15T19:30:00.005+08:00

我自認還滿懂得「切割情感」。有些同學在癌症病房十分苦悶，受不了天天必須面對的生離死別，我倒十分淡然。病人活著，我視他如親友；死了，我也能立刻放下不捨，恢復醫者的中立，只讓回憶靜靜沉澱，成為心中的一個浮水印。反正人本來就要死，死後什麼光景，做基督徒的應該早能預料。你問我：為何能把「探視末期病人」與「與學弟遊山玩水」放在同一個行程？答案就在這裡。
　　何況，高小姐除了體力差一點，整個人好得很；疾病雖已到這步田地，精神卻依然充滿盼望，更讓我無法把她與「末期患者」聯想在一塊兒。星期天下午，Wii和我一起去看她。
　　「昨天和我男朋友一起去高美館，走路走得好累唷，吃午飯的時候，覺得自己都快昏倒了。」
　　什麼？原來她還有男朋友？！馬上故作鎮靜，探問道：「還能跟男友出門，好幸福哪！你們交往多久了？」
　　「很久，從我發病之前就在一起了。」搞了半天，原來高小姐的男友我之前在病房見過，只是我先入為主，把人家當成她哥哥。
　　我半開玩笑地說：「下次出門，得先帶張輪椅才行。」
　　「才不要！」高小姐毫不猶豫地謝絕了。

　　高小姐泡果茶請我們喝。對於我們的捧場，她相當滿意，後來又倒了一杯又一杯。隨著飲料，時間也一滴滴被吞下了肚。我們聊她的療程，她展示她飽受化療與電療折磨的毛髮甲膚；本想順便給Wii瞧個仔細，學學PE（理學檢查），卻又覺得十分不禮貌，只好作罷。瞬時又覺得自己有這種「想做PE」的念頭，真夠冷血。
　　「我白血球太低，電療（放療）已經好久沒做了，明天才要重新開始。」
　　「那化療呢？」
　　「化療也不能做囉！不過我也不打算繼續做，自動停掉了。」上次的問題，不等我回答，她已經自己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我們也聊她的生活與信仰。她是耶和華見證人的初信者，但她的三一論竟十分「正統」，教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耶和華再來，把我們接到新天新地──那就是我現在最大的盼望。」她曾對我如是說。得知她現在依然常從上帝獲取力量，我也為她感到開心。

　　她男友來訪時，我們正準備離開。男友坐下，劈頭就問我：「嘿，你看怎樣？有沒有解？SYS的醫生給我們判了死刑啦！」
　　「什麼死刑？」我一頭霧水。
　　「就說治不好啦！」
　　原來這才是她轉院做自費治療的原因？死刑？他們是這樣解讀醫生的話語？
　　「嗯，我想，奇蹟還是有可能發生的。我聽過有弟兄姊妹，經過禱告，末期的病也得到醫治。」
　　「對啊！我也聽過！」高小姐望了她男友一眼。
　　主是醫治者，這我深信不疑；雖然我也知道，基督徒和非信徒一樣，難逃疾病的拖磨。耶穌不論在聖經上抑或在現代，都用「神蹟」醫好許多人；然而弔詭的是：耶穌自己卻未曾迴避苦難，而是以自身的苦難來換取人類靈魂的自由；聖經上說我們「因耶穌所受的刑罰」得平安，「因他的鞭傷」得醫治。我們一同禱告，向主表達渴望治癒的心，也感謝主全然照管我們的生命。
　　「下次我帶我女朋友來給你看！」
　　「好啊！這樣我就每天期待，每天都有精神！」
　　
　　Wii送我到高鐵站。我感動地抱著他：「Wii，謝謝你們這兩天的招待。我愛你！」
　　「嗯，我也是。」
　　我們各自回歸自己的世界；此後我將到外縣市實習，與團契的弟兄姊妹們不知何時能再交會，不禁反覆憶起在基督裡的點滴，想想自己真是蒙愛的──來自親人的、弟兄的、娘子的、甚至病人的。我愛他們，他們愛我──
　　對我來說，林志玲～算什麼！

[小思]靈恩第四波對疾病的詮釋

2008-07-13T22:41:00.007+08:00

今天教會來了位新弟兄Tim，聽老師介紹，他過去一年有許多「奇妙的經歷」，包括為一耳失聰的八旬老翁祈禱使得醫治。我很想聽聽他的故事，不料他講起話來卻有某些靈恩派講員那種宣告式、絕對、不容討論的口氣，給我相當大的壓迫感，所以就不直接與他對話，只是在旁邊靜靜聽他與老師分享。要是以前聽到這種論調，第一個反應大概是馬上質疑他的解經基礎，但這兩年大概是神學著作看得比較多，見怪不怪，只覺得很有趣，想以一種旁觀者的方式，不帶褒貶地把他的立場紀錄下來。他大概可以歸為靈恩第四波的信徒，但他的想法當然未必代表所有這類信徒的想法，且我只是片段式地「偷聽」（因為怕他會突然轉過來對著我講話），紀錄也不完整，只當作是一種聆聽與分析的操練，希望以後能更有系統地了解各種宗派對疾病與治療的不同解釋，以建構出既全面又細緻的醫療神學。以下便是Tim的觀點：

　　＊我們的疾病與我們的「屬靈體質」有關。這個「屬靈體質」是可以在親族間傳佈的。簡而言之，當一個人犯罪時，便會招來「上帝的咒詛」，即「邪靈附身」，這個附身可以傳佈到親族身上，因為「上帝要追討恨他之人的罪，直到三、四代。」這可以解釋為何有的家族內有許多癌症患者、憂鬱症患者、甚至自殺傾向的患者。

　　＊邪靈拚命想要傷害我們的身體，其中一種方法即在我們身體內製造基因突變，這也即癌症的成因。當我們年輕時，免疫系統強勁，可以壓得住牠，所以這些疾病常在年老時發作。但隨著時間愈來愈接近世界末日，邪靈的活動愈來愈強，所以很多人年紀輕輕就得癌症。

　　＊我們信主後，隨著主權愈來愈多交託，邪靈在我們心裡活動的空間會愈來愈小，到一個地步牠狗急跳牆，也會以身心的不適表現出來。這在我們參加敬拜活動時尤為遽烈，即使信主多年，邪靈仍然可能存在，因為「成聖是一生的功夫」。一旦發現，就要奉耶穌的名斬斷牠。

　　＊目前經他祈禱的病人，不分大小病，有六七成會痊癒，另外三成他「在不斷尋求主的旨意，因為主要人不斷尋求」。醫治的祈禱不同於平時的祈禱，而是包含有替代性認罪、宣告、見異象等超自然的成份。

簡評：最近在讀 Steven Pattison 寫的 Alive and Kicking: Towards a Practical Theology of Illness and Healing，書中有個重要的觀點：沒有一個詮釋疾病的模式是絕對完美的，由於「疾病」一詞本身就涵蓋多種現象，因此我們在詮釋疾病與施予治療上，應該更為細緻且多樣；每一種模式都有它的優點與缺點。如目前正統西醫的「生物醫學模式」，所具有的優點是把疾病去道德化，但缺點是易把人給物化、易忽略疾病的社會文化層面、易把病人當成醫生與疾病的「戰場」、醫病關係中病人似乎無力可施，等等。那麼，Tim這種靈恩模式的優缺點又是？以下是我和娘子交流後所得的一點心得。

優點：
1. 為疾病找出明確的病因（被鬼所附；上帝的懲罰），且巧妙地藉著「咒詛遺傳論」，使病人不會直接被定罪，免去其所負的道德壓力。
2. 有明確的治療目標（把鬼趕走）與簡便不花錢的治療方案（替代性認罪、禱告）。
3. 讓病人在抗病的過程中也有力可施（向上帝認罪、除偶像）。
4. 讓人在治療過程中直接面對自己的罪和面對上帝。
5. 治療後不會有副作用或後遺症。

缺點：
1. 有過於簡化疾病之嫌，忽略疾病的成因及界定常常是很複雜。
2. 許多經歷、現象是真實的，但理論部份尚幼稚，經不起理性與聖經的推敲，有待更多內證外證的支持。（例如：說末後的世代邪靈對身體的攻擊愈來愈強，並無法解釋為何人類的平均壽命延長了；邪靈會被免疫系統所抑，亦是一個牽強的說法；說「咒詛是因父及子到三四代」，那為何會遇到「十二代以前的邪靈」、「從舅舅身上來的邪靈」，此又不通也。）
3. 把一切肉體疾病妖魔化，加強了人們貶抑病痛、信仰健康的觀念，而這個觀念卻不盡然是聖經所倡。
4. 給人一種「處處皆鬼魔」的草木皆兵的世界觀，稍有不如意即怪罪於鬼魔。

希望弟兄姊妹繼續一同來思考來尋求，什麼是神的心意。歡迎大家交流想法。

林志玲算什麼（中）

2008-07-13T19:39:00.008+08:00

Wii是我的學弟、主內弟兄兼好友。記不清什麼時候開始變熟的，但現在我們什麼都能聊，舉凡信仰、生活、感情、甚至彼此觀點不同的政治，都是常分享的話題。（仔細算來，我的這類「知己」還不少呢。感謝主！）這回去找他玩，可把我們倆都樂歪了。首次獨自搭高鐵，只帶著一本奧古斯丁打發時間，還有娘子的簡訊。行李輕便，心情也輕鬆，眼前的平疇綠野矮樓房飛速閃過，一個時辰就到了高雄。到了高雄，高捷之門為我而開，長廊的牆上印著一幅幅巨大的運動廣告，其中還有許多是我沒看過的新興項目！這個準備迎接世運的城市，沒有台北那種風塵式的繁華，反倒因新興建設與體育競賽而注入一股清新的活力。啊，就連空氣好像都比台北新鮮！

　　與Wii和阿賽以一種很呆的方式會了面（講了半天手機才發現近在咫尺），馬上就像個鄉巴佬似的開始和四周景物合影，接著在艷陽底下坐公車擠渡輪到旗津，買烤魷魚玩你我他遊戲看夕照。發現高雄人其實也跟夕陽不熟，一個媽媽還指著東邊的彩霞對娃娃車上的女兒說：「看那邊的夕陽，好美！」夕陽落下，城中燈火彷彿一千支小燭光。再度「迴游」至市中心，穿梭在城市的光廊間，「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回到Wii家裡時已晚，卻發現那竟是另一座寶庫。他的爸媽，一對盡心事主的牧師與牧師娘；還有他爸的一櫃神學書！宋泉盛《第三眼神學》、田立克《系統神學》、尼布爾《信仰與文化》……見到書就血脈賁張的我，著實難掩興奮之情！尤其不少已絕版的好書，還是頭一回目睹！唉，別貪多，先把手邊的書清光再來相借吧。

　　晚上與Wii再度痛快地聊了一場。聽Wii分享他生活的心得，讓我學了不少，也反省不少。美國一位已故的醫學教授曾說：「言語之於內科醫生，猶如手術刀之於外科醫生……醫師與病人對話，乃行醫之本。」對我而言，對話不只是行醫之本，也是交友之本呢！

（待續）

林志玲算什麼（上）

2008-07-10T19:45:00.003+08:00

好久沒出遠門玩了。不知從何時起，習慣了每次出門都生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經驗告訴我，這樣做可以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這次出門是為了探望一個乳癌末期的病人，以及，當然了，「順便」找團契的學弟玩玩。

　　說到這病人，她跟我關係匪淺──大概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她出落得白淨秀麗，雖然已年過卅五，看上去卻分明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似乎歲月在她面龐挽上的只有圓熟，沒有滄桑。然而我之所以忘不了她，為的倒是個純醫學的理由──她是我第一位做完全套神經學檢查的病人。

　　今年冬末，高小姐因為頭暈而發現腦部轉移住進醫院。我奉命給她做神經學檢查來排除顱內壓升高的可能性。顱內壓升高是急症，若不處理便有致命的危險；而所謂的神經學檢查，就是用最簡單的理學檢查技巧（視、聽、叩、觸）去評估病人各種神經功能；全套檢查包括評估十二對腦神經、四肢感覺、運動、反射、以及小腦平衡功能；若讓有經驗的教授來做，也得花上半個小時。高小姐是我的第一位病人，想當然爾，自然是做得零零落落，漏東漏西，害她錯過兩支電話，臉上起初帶著包容的微笑也給擠成了苦笑：「請你快一點！」半個時辰過去，從病房出來時我已是滿頭大汗，又感激又抱歉，連忙寫了張卡片向她表達心意。她人開朗，也能體諒學生，早已不計我的生疏，仍是談笑自如。她有個好友吳小姐，也是乳癌患者，在醫院裡治療認識的，每次一人來看病時，另一人必來探視；我跟她們一下就熟絡起來，情人節時我看她倆都沒有男伴陪著（後來發現我錯了），便在樓下咖啡吧買了包杏仁瓦片，帶了娘子送的基諾奶茶包到她的病房，三人泡茶小敘，還把水杯給忘在病房裡。
　　
　　之後，高小姐又出入醫院兩次，一次是為了化療（沒辦法，都轉移了，能不化療嗎？），另一次則是因為化療併發的腸胃感染。再見到她時，她氣色不錯，只是面龐因為使用類固醇而變圓，皮膚起了紅疹；原本烏黑的一頭長髮，此時換成了一塊方巾。她看到我，欣慰地打了招呼：
　　「嗨，阿尼姆！」隨即指著自己的臉：「你看，我都變形了～」
　　「不會啦，還是很漂亮呀！」我是真心這麼說。
　　我們聊著，聊高雄的她所拜訪過的醫院和醫生，我說我七年級會去高雄實習一整年，到時候再找她玩。她欣喜地盼望著。我們聊高雄的新興建設，她說她不敢想像通車後高雄人搭捷運的樣子。

　　不到半個月，高小姐轉回高雄的醫院繼續治療，說是那兒有更尖端的放療儀器。傳過幾次簡訊，最後終於用電話聯絡上，電話裡她的問題，可比醫學倫理的兩難情境更教我手足無措：
　　「化療讓我的體力比治療前更差，整天都出不了門。好不想繼續化療了，你的意見如何？」

（待續）

[推介]論三位一體

2008-07-09T22:21:00.012+08:00

三位一體是什麼意思？神怎麼可能既是三又是一？許多的基督徒都會經驗這個疑惑，卻鮮少有人進一步追問：到底是誰提出這種說法（很顯然，聖經中並沒有這個詞）？究竟為什麼要這樣說？自古以來，提出的類比五花八門：就像父母和兒子、就像水的三態、就像銅板的兩面、就像一乘一再乘一……當然了，沒有一種說法能完全令人滿意──類比畢竟是類比，費再多脣舌，絞一切腦汁，我們依舊是「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

一千五百多年前，奧古斯丁也在思想上做了嘗試，提出有名的「心智類比」。他的論述自然也不圓滿，但卻相當有特色：此類比有個獨特的出發點──「人裡面有神的形象」。既有神的形象，便可以從人身上尋找三位一體，如此一來，便將原本屬於「神論」範疇的三一論巧妙地與「人論」接上了軌。奧古斯丁殫精竭力，最後在人的心靈中發現了幾個「三一」；而由於是心智的，因此更將「三一論」與「知識論」掛上鉤。

奧古斯丁的三一類比簡圖：

圖一、將聖父、聖子、聖靈比擬為：施愛者、被愛者、愛，並以心靈對自己的愛，解釋三者何以為「一」。

圖二、將理性區分為「低級理性」（屬「外在之人」，用於理解和管理現象界）和「高級理性」（屬「內在之人」，用於凝思及仰望本體的上帝）所得到的心智類比（可以發現三種「三一」）。最終純化出靈魂對自己的「記憶」、「理解」、「愛」，並以之類比上帝的三一。

以此種獨特出發點為基礎的三一類比，整個尋思過程除了幫助吾人認識上帝，亦有助於更認識我們自己。奧氏整本書雖嚴謹且雄辯，但理性論述中處處洋溢著尋道者的熱情與敬畏。他一方面力求自己所言精準無誤，一方面卻也承認自己可能犯錯，而即使沒錯，也不見得是對此論題唯一行得通的說法；他甚至花了整整一章討論自己類比的不足之處。在開頭，奧氏即表明自己樂見各種等效的詮釋，而在書末，他以一段禱告來作結，因為「這是勝於論證的」。對於把神學當成是純智識活動的人，這本書會讓你改觀。

這麼一部嘔心瀝血之作，讀一回只能領略其一二；雖如此，我仍以厚顏分享心得，希望我所描繪的吉光片羽，能夠使更多人喜愛此書，喜愛神學，並且更重要的，愛那愛我們的上帝──愛的本體。

相關文章：法喜、無可言喻的愛

[推介]醫事

2008-06-25T22:42:00.008+08:00

你所從事的現代醫學是什麼？如果讓那些在一線工作的現代醫生選擇，在藝術、科學、宗教三者之中，他們可能一個都不會選。大多數現代醫生，會去選另外一個詞──職業。

前不久醫學系系晚會上，四年級學弟妹演了一齣以「英雄」為題的話劇，故事中以「英雄」喻醫生，將現代社會對「英雄」的期待，以及期待的落空（歸咎於「『英』德淪喪」）演得活靈活現。結局也十分令我感動：雖然在現今的社會，「英雄」處境十分艱難，但「英雄」畢竟有自己的堅持，只因「英雄」了解自己神聖的使命。

但謳歌女士在此書中給了我們又一個不同的切入點。懷著「人文醫生」的理想入學，受了北京協和醫學院八年教育，擁有許多醫師朋友，最終卻遠離臨床而入投身製藥公司的她，有著和純臨床醫師不同的縱深。她曾目睹許多舊時代的醫界典範，看見那段還未被商業化、權威卻充滿人味兒的從前：年逾七旬的乳腺癌專家，甘冒被誤診的風險，也不讓病人輕易動刀做病理診斷，「乳房對女人具有很重要的意義，開過刀的乳房終究是不完整的乳房。相信我這雙手（的觸診）吧！」醫術精湛但急公好義的腫瘤科女教授，為了勸病人接受化療，爭取重返健康的機會，站在病床前慷慨陳詞二個小時，講到聽眾淚如雨下……而揮別這些過去的典範，展現在世人眼前的竟已是另一片天地，強調醫病對等，卻也付出相當的成本：醫療行為商業化、服務業化、醫病間的人情味不再、動輒劍拔弩張……

病人辛苦，醫師也尊嚴盡失。

《醫事》一書特出之處，在於作者既非醫師亦非病人，卻同時精準地道出醫師與病人的心聲。咀嚼其中的文字，更懂得捕捉自己游走在醫病間的心情。

好希望自己也能像老派醫師那樣，將理學檢查練到爐火純青。

給系主任的一封信

2008-06-21T01:58:00.006+08:00

親愛的主任：

　　我是醫五的阿尼姆，看了您寫給101級的信，相當感動。在這個許多醫師把自己定位成生意人的時代，我認為您是一位真正的學者。我認為，不論我們喜不喜歡您的做法、您表達的方式和表達的時間點，光是憑您的用心，就應該得到肯定與鼓勵。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態度，將會一直是我的榜樣。

　　也因此，我更熱切地想和您分享我兩位同學所寫的加袍心得，以及我自己對加袍的看法。

http://www.wretch.cc/blog/litfish21/21708154
http://www.wretch.cc/blog/lasote/21782838

　　其實我覺得，不論是您所提的「典禮與慶典分開」，還是同學所傾向的合辦，都有著共同的心願：希望自己是帶著使命進入醫院。同學們喜歡合辦，正也是因為他們認為：歡愉的慶典，必須被賦予莊嚴的意義。

　　我個人對形式並沒有太多意見，對我來說，合辦也好，分開也罷，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心參與。以現在四年級見習課程的成熟度，我竊以為，把白袍典禮改在九月並不會加深同學的使命感，因為四年級的見習課程的確只是換地方上課而已。同學們經過了慎重的白袍典禮，到了醫院，卻發現課程不過爾爾，豈不大失所望？而這樣的白袍典禮，豈不反而可能沖淡同學對五、六年級正式實習的期待？以我一個學生的眼光來看，與其急著把典禮改在九月，還不如先花時間匡正教學醫師對四年級見習課程的規劃。

　　眼前合辦的這個形式，雖然在某些方面幼稚、輕浮、欠調教，但它的確帶動了同學期待的心情。影片的某些片段真的很糟很低級，但那畢竟是部份人製作的，並不一定代表所有同學的心聲。除去那些玩笑、輕浮的片段不說，仍然有不少同學從這種合辦的形式中找到使命感，並視之為自己生命成長的轉捩點。禮服在師長看來突兀，但卻是同學精心挑選的，我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慎重。如果改成白袍典禮，邀集師長開辦講座，的確是達到教學的「形式」，並且「當人家指著醫學系在罵的時候，我們至少可以跟他講說『我們教囉~我們已經告訴他囉~』」（這是主任您在協調會議上說的，我是從學弟妹所記錄的逐字稿上得知），然而，把白袍所代表的意義化約為一堂口授講演，真的能比讓同學在影片中回顧、檢視自己的生命來得有效嗎？（套兩個流行的醫學人文術語，口授講演是傳遞所謂的 "rule-based practice"，而影片等則有 "narrative medicine" 的效果，而後者正是現在教育的趨勢）再者，以這種消極的「防禦性教育」（相對於「防禦性醫療」的名詞）心態來開課，豈不有違典禮的初衷及教育的精神？加上主任您這次表達的時機十分突然，同學感到相當的壓迫感，沒有夠長的時間考慮、接受、應變，我所擔心的是，九月與十一月的白袍典禮會招致學弟妹心理上的抵制，而達不到應有的效果，甚至招來反效果。一旦這種對典禮的負面印象形成傳統（主任您也了解，通常負面印象比正面印象更容易烙於人心），對學校、對教育，都將成為遺憾。因此即使這抵制是非理性的，也敬祈主任您包涵、體諒，花更多時間來溝通、化解誤會、尋求共識，使大部份的學生心悅誠服。

　　不論什麼形式，最重要的是師生都有心參與，並從中領會行醫的真義，就如同使徒保羅在林後三6所寫的：
　　「因為那字句殺死人，那靈（合和本作『精義』）卻叫人活。」
　　讓我們一同祈禱：當同學因此次形式的改變，有任何以文害義的可能時，校方能做出智慧的抉擇（即使那包括一些遷就 "accommodation"，就如同上帝在約十六12遷就我們，不一次把所有道理強塞給我們，要求我們一次做所有的改變）使同學漸漸明白真理，因為「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八32）。謝謝主任撥空讀完我一介學生的書信；思惟不成熟或不週延之處，還請包涵指教。再次對您表達我的敬愛。
祝
主恩常偕

阿尼姆敬上

註：本人對主任的敬佩是由衷的，絕不能與時下俗濫的三明治溝通術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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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補記──主任回信

阿尼姆：

謝謝你的來信，也讀了你的部落格作品，其實，我非常能夠體會同學們對現行加袍典禮的期待，也一直在思索如何可以名正言順地保留這個我校特創的加袍典禮？

終於，我己經與醫三和醫四同學達成共識，我們決定在九月開學時，為醫四同學辦一場簡單莊嚴的白袍典禮，這是醫四學生真正的第一次穿上醫師服，而且，是由醫學系臨床學科主任幫忙穿上，在這個教育性的場合，師長們將會說明白袍所付予的責任與敬業意義，希望同學們穿著醫師服到醫院上課時，能夠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以維護白袍的專業形象與尊嚴；每年的六月，將由醫五的同學自行舉辦一場加袍典禮，這將是一場歡樂的慶典，我會請校友會贈送每位同學一件全新的白袍，並請校友代表親自在典禮中為同學們穿上，祝福同學們將由clerk轉變為intern，也盼望同學們離校到其他醫院實習時，能夠發揚我校的優良傳統，這個加袍儀式，將表達濃重的傳承意念。

原先的單一加袍典禮，混合了白袍典禮的莊嚴教育意義與回顧成長的喜悅祝福，會產生一種混合的情緒，會讓資深的臨床醫師百味雜陳，也會讓校外熟悉白袍典禮原始意義的人士產生名不正言不順的誤解；有了白袍典禮之後的加袍典禮，將有全新的意義，如果用心設計，還可能成為其他醫學院校仿傚的經典！

這次的加袍典禮事件，老師和學生都有很多的思考和學習，我相信在我校的歷史上，也將留下一段值得傳頌的佳話，謝謝你的參與！

系主任
CH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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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兩個典禮的意義分別，卻又都有「袍」可穿，真是個很棒的點子。不過，其實這個共識早在6/18就已達成。我消息太不靈通了 >"<

令人大感動的小故事

2008-06-17T00:17:00.004+08:00

今天聽到的故事，覺得有點大大感動，把它記下來。

　　話說某位弟兄被救生員班的同學──高中生小妹妹告白了。這次他婉拒了人家。為了安慰她，他花了好一番功夫，甚至還送她一張卡片。他勸她不要追求這種「短暫的歡樂」。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最近變了，愛情觀好像三十歲。

　　用MSN聊著聊著，小妹妹向他坦承，她還不了解何謂真正的愛。
　　「許多人找了一輩子也不了解。」我們這位弟兄如是回答。「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很（嘴）炮的標準基督徒答案：愛就是耶穌基督為我們贖罪，死在十字架上。
　　我知道這很炮，但除此之外，我也不了解什麼是愛。」

白袍加身

2008-06-14T00:25:00.005+08:00

前些日子，爸爸突然把我叫去，告訴我他可能會轉行，並囑咐我：如果他處在轉換工作之間的失業狀態，我就得負擔家計，又說了些關於我是長子、不能只想到自己的享受、要照顧家人之類的話。聽到這些，第一個反應是有些生氣，氣他小人之心，把我看扁，似乎我在他眼裡是個不切實際，只顧自己作夢的理想家。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在偶然間得知了我當傳道人的意向。

　　不知道他所想像的我的夢想──當傳道人──是什麼樣子。事實上，這個夢想是慢慢成形的。一開始我只想當個平信徒神學家，像 C. S. Lewis 那樣，然而隨著年日增長，我一方面看到許多帶職傳道的榜樣，一方面對「教會」和「傳道人」的觀念有所擴展，（每一位努力在生活中實踐「道」的人，不都是「傳道人」嗎？）現在的我早已把自己定位為校園裡的宣教士。而將來進了職場，不就是職場上的傳道人與宣教士？如果再進一步，發起一個團契，不就是業餘的牧者嗎？這是再自然不過了。真想安慰爸爸：不必大驚小怪，您的兒子早就在傳道了。

　　今夜是白袍加身之夜，爸爸出國沒法參加。雖只是個儀式，卻象徵一個新的開始：徹底告別學校，進入醫院。從前學生時代不論多少豐功偉業，從此無人過問──你再度變成了無名氏，白色巨塔底層的小馬鈴薯。一切徹底歸零，白得就像披在我肩上的醫師袍。「出了學校之後，覺得自己變得好平凡。」這似乎是每個社會新鮮人遇到的第一個衝擊。感恩的是，在茫茫人海中我有自己的目標──

　　「立志和學妹結婚，成為醫師兼牧師！」這是描述我的一段他介文（其實是半自介啦），還在台下掀起一陣騷動──特別響亮的鼓掌加喝采。大概同學們看到我這麼早就想決定一生的伴侶，覺得我很稀有，所以瞎起閧吧？但我真正擔心的是，我媽聽到後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跟我爸一樣誤解我？

　　中場休息時，我趕緊去找媽，她趕著回去帶生病的小弟看醫生。所幸她對我的他介並無微辭，反倒說了些恭賀我加袍的話，瞬間讓我有種「跟她很不熟」的錯覺。想謝謝她，又想叫她別這麼客氣，思索著該說什麼時，她又說：「只要你開心就好。做媽媽求的就是這個。」最後我給了她一個擁抱，告訴她我愛她。從小到大，她一直缺乏安全感，小時候怕被父母遺棄，長大了做我的後娘，又怕將來被我們遺棄，也夠辛苦的。只願上帝讓我這個傳道人從自己的家開始傳起，「凡事都不虧欠人，唯有『彼此相愛』一事，要常以為虧欠。」也願我的家人真感受到我的（祂的）愛，不再有擔憂和懼怕。此刻我深深覺察，白袍加在我肩上的同時，也覆在我所有家人的身上。

回顧初衷

2008-05-30T19:00:00.004+08:00

六個月前，我在履歷表上回答了四個問題。現在回顧起來，發現離目標還遠得很。但慶幸的是：方向沒有偏。求主幫助我一本初衷，繼續攜手快樂向前行。

1. Tell us something about yourself.

由於愛思考的關係，我喜歡有很多獨處不受打擾的時間；加上討厭為社交而社交，因此初接近我的人可能會以為我孤僻或拘謹，但事實上熟了以後會發現我很好相處。如果你喜歡聊天，我是個最好的傾聽者，愛在交談中跟你分享彼此的生命。但我也有外放的一面，上了戲台，我就是最入戲的演員，平日與人相處琢磨的心得，傾刻間化作對角色生動的詮釋，盡其所能刻劃主人翁心靈最深處的那份情。

2. Why are you applying to KF-SYSCC ?

四年級學習內科學的時候，我感覺老師們一個個都非常專精於自己的本科，但教授的內容對學生而言則過於專科化（甚至次專科化）。聽學長姊說KF-SYSCC每一個病人都會由數個專科的醫師會診，共同研擬治療計畫，且對病人關懷備加，因此我希望參與其中，學習從各科的角度綜合診治病情，並學習全人關顧的胸懷。

3. Who is your role model and why ?

我心目中的典範是約翰．加爾文(J. Calvin)。他本自認是文弱書生，一生的志向是待在學院做研究，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乃是要站在第一線去改變社會，即使心中千難萬難，最終仍當仁不讓，毅然投身日內瓦的宗教、政治及社會改革。改革並不順利，他並未歸咎反對者，乃反躬自省，承認自己的軟弱。甚至當衝突達到高潮，反對黨麇集議院前，不流他的血不罷休，（議員們早已拉起拒馬，躲進議院！）他仍面不改色，立於眾前，扯開衣袍，凜然道：「你們要血，這裡是有幾滴血，動手吧！」頓時無一人敢下手，接著他開始講道，最後眾人放下武器一個個默然散去！富哲思的他，寫了洋洋灑灑四冊「基督教要義」，不為傳達空洞的教條，只為傳達他生命的原動力。我嚮往他學識淵博，更嚮往他義無反顧，將所知與所行緊密結合，融鑄成繽紛精采的生命。

4. Tell us about your favorite extracurricular activity.

我最喜歡閱讀及思考，對神學、哲學、歷史尤其有興趣，常常反覆思索：如何將聖經的教訓落實在生活中。研讀神學書籍之時，我每每感到自己正與人類歷史上的大思想家們對話，心中就無比興奮。而這些大師雖然學識豐富，思想深遂，卻不因此驕泰，乃服膺於一位上帝，其謙恭更教我感動不已。我希望當一名業餘的神學家，將之與我的醫學專業結合，使我對生命的體察、關懷與詮釋更有深度。

告別

2008-05-28T18:05:00.003+08:00

下午把該繳的繳清，該收的收齊，我搬離這間待了半年的醫院。
　　
　　相機訴說著病房裡的離情。一面歡樂地拍照，有人還一面強忍著淚水（尤其是阿蓉姊！）。不知道病家看到醫護人員突然變這麼嗨，會有什麼感覺。

　　阿蓉姊對我說：「看到你，我就想起5882的阿伯。」我也是呢！那是我在這裡的第二個禮拜。我們一起纏裹過他腳上的傷口。你是我「換藥的啟蒙老師」！還有呢，小鈺讓我憶起那位心臟肥大的阿嬤；芸姊和全哥教我放靜脈留置針（兩位病人的血管都是「高速公路」）……我們身上互相存著彼此的故事，以病人的故事為我們的紐帶。曾經恩待我們的護士、醫師、刀助、和病人們：謝謝你們。

　　早上寫了張卡片給院長，把我對他真實的感想與感謝說出來。結果沒多久，刀房內就接到院長室的來電，我慌忙脫下手套去接電話，本來以為說不定會被慈祥地勉勵幾句，不料電話那頭卻傳來院長一本正經的聲音：「我要糾正你兩點：第一，你說我有『理想』，我從不講理想，我講『目標』；理想是達不到的，目標是要達到的；第二，你說我曾說『寧可你做對的事情，餓肚子』──我從來沒說過醫師會餓肚子。」我心裡暗暗叫慘，也不想和他分說，應了幾聲是，掛上電話，只有一個感想：之前期待的「慈祥」完全是做夢；這樣講話才像院長|||

　　午後「不巧」又碰到院長，他蹙著眉頭，一臉憂心地說：「LW，我覺得你們還是有許多同學很擔心，在這裡學了正確的做法，到外面會不適應──你們不應該質問。我在你這個年紀，從不會問這些事情。」他又重複了一次：「是對的就該去做，不應該質問下場。這就跟你不會質問上帝的存在一樣──你不會質問吧？」
　　我搖了搖頭。
　　「我也從不質問上帝的存在。我雖然沒有像你一樣去受洗，但我相信：在上面必然有某種存在，是良善的，與邪惡對抗。(I believe, up there, there is Something, witch is good, against evil.)」
　　真是敗給他了。院長不是基督徒，但他對「至善」的信心，比基督徒還大。我好喜歡院長；主藉著他給我上了奇妙的一課。

　　下午，炳賢自告奮勇來幫我搬遷，載了足足四袋多的衣物。再加上一輛計程車，居然一趟就把我積累如山的什物給清光了。感謝主！謝謝炳賢，今天來當我的天使！

　　回顧今兒一整天，我不禁歌頌起主耶穌你深長的愛……

「喜歡被妳依賴的感覺」？！

2008-05-25T15:08:00.006+08:00

昨天參加團契學姊的婚禮。
　　新娘出場的時候，牽著她的爸爸不停在憋氣，彷彿只要一呼吸眼淚就會滾出來。維德偷偷跟我說：「我可以體會父親的心情多於體會新娘的心情呢！」我點頭表示十分贊同。
　　教會詩班唱著祝福的頌歌，歌詞是男女對唱。正在心裡暗暗贊嘆作詞者對男女的心境、需求了解之深，卻冒出一句：「喜歡被妳依賴的感覺。」讓我不禁皺了皺眉頭──
　　一直以為「喜歡被依賴」是界線不清，是虛榮心作祟。但似乎許多男女都沉浸其中，相安無事。而女孩子也喜歡「有肩膀」的男人。
　　到底這是虛榮還是有肩膀？保羅教男人要「愛妻子，如同基督捨身愛教會」，基督跟教會的關係是什麼呢？「有趣的是，上帝喜歡我們依賴他。」維良一語深中肯綮。我想起 C. S. Lewis 在《四種愛》中也有相同的洞見。路氏把「愛」分成「欣賞之愛」(Appreciative love)、「給予之愛」(Gift-love)與「需索之愛」(Need-love)：
　　
　　Need-love says of a woman "I cannot live without her"; Gift-love longs to give her happiness, comfort, protection─if possible, wealth; Appreciative love gazes and holds its breath and is silent, rejoices that such a wonder should exist even if not for him, will not be wholly dejected by losing her, would rather have it so than never to have seen her at all.
　　
　　在日常生活中，這三種「愛」常是混合的。他又寫道：
　　
　　I still think that if all we mean by our love is a craving to be loved, we are in a very deplorable state. But I would not now say (with my master, MacDonald) that if we mean only this craving we are mistaking for love something that is not love at all. I cannot now deny the name love to Need-love.

　　張老師回答得更直爽：「依就是依靠，賴就是信賴。這句歌詞沒問題！」看來我得再深入想想何謂愛。

　　「當畏上帝，彼此相服。婦從主命，當順其夫：夫為婦綱，猶基督為會綱，救會全體；會服基督，婦凡事服夫，亦宜如是。夫當愛婦，猶基督捨身愛會，水濯以潔之，傳道而使為聖。會既榮矣，無若瑕垢皺容，必潔而無玷，立於己前。夫當愛婦如己亦若是。愛婦即愛己。人未有惡己身者，乃保養之，如主之於會焉。我儕為主身之百體骨肉，經云：『人離父母，膠漆其妻成為一體。』此意良深，吾引之以指基督與會，爾曹宜各愛其妻如己；婦當敬夫。」（弗五21-33）

「馬」與「善」

2008-05-24T00:28:00.003+08:00

未進醫院前，早已稍微領教了醫院文化，包括聽過學長姊談起醫院的某些人，說他們很「馬」。

　　「馬」是年輕醫生特用的術語，意思是 "Malignant"（惡性），即難纏、不講理，可以形容病人或其他醫護人員，相當好用。我來這家醫院半年，還沒見過哪個病人很「馬」的，但醫護人員倒碰了少數。或許，也是我社會化還不夠吧，有時候明明沒犯錯，或只是出了點小誤會，就惹得人不順眼，被冷謿熱諷得豬狗不如。一開始當然會想以拍桌加髒話來回敬，但發生幾次也就習慣了。畢竟是來學習，來求助於人，能說什麼呢？我不會跟著用「馬」來形容他們，反而為他們心裡沒有愛，而採用如此可悲的方式來對待新人感到惋惜。（哈，還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XD）

　　但感謝主，我碰到大部份的醫護人員，從主治醫師、住院醫師、病房護士到刀房護士，都富有教學熱誠，且難得的是，都能體諒初學者的笨拙。這樣想起來，那些所謂的「馬」刀護們，表現的反而是人性的常態；換做是我，耐心恐怕還不如她們。

　　思及此，就更深深為那些有耐心的前輩們所感動。現在指導我的陳醫師，使我受益尤多：他可以精準地挑出學生的優缺點，卻不以此為臧否，區分所謂「好學生」與「壞學生」，或捧上天或打入地獄；他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幫學生的忙」，使每個學生都發揮優點、改正缺點？這使我能正視缺點──不論是自己的或別人的──也學習用不帶褒貶的眼光去發掘缺點、改正缺點。

　　同時，我也更深深感動於主的愛。此愛何其廣闊，包容一切人性的自私自利、骯髒汙濊，並以善勝惡，最終化惡為善，成為世人的盼望所在。

「爾於耶穌，未見而愛之，未覿而信之，遂喜不自勝；尊榮之至，非言所能盡。」（彼前一8）

習慣被打擾

2008-05-18T23:38:00.004+08:00

這兩天陪著從德國回來的娘。娘的行程不斷變更，眾多親人都約她聚餐。本來感到十分困擾，不知從何配合她的時間表，也無從規劃自己的去留，但困擾歸困擾，時光仍在不覺間悄悄溜過。回到家，洗澡的時候憶起這兩天──如果有人問我這兩天做了些什麼，我會怎麼回答？
　　「就陪著我娘和阿嬤，沒特別做什麼。」
　　好沒效率啊，但就如娘說的，愛的表現就是付出時間。倒不一定非得一起做些什麼。
　　娘分享了盧雲《Reaching Out》（中譯《從幻想到祈禱》）裡面所寫的：年輕時的他常因「做事被打擾」而心煩，但到了老年他卻悟到：原來「被打擾」是生命的常態。
　　上帝常在我們生活的既定行程中插入意外狀況，使我們「受打擾」；我們因被打擾而不高興，然而若沒有受打擾，我們又怎能真正學會取捨、學會犧牲、學會付出愛？「學習在被打擾的生命中起舞吧！」我對自己說。
　　晚上讀剛買的新書《馬鈴薯湯教會》，趙顯三牧師的分享讓我又更深一層體會：如何享受「被打擾的生命」。
　　「牧師要幸福，教會才會幸福。牧師的臉就是福音單張，（我不禁想到：這裡說的『牧師』也可以換成『醫師』）而幸福的頻道就是耶穌基督。我們往往在牧會（照顧病人）一段時間之後，就被人的種種問題所淹沒。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個問題解決了，還有另一個問題等著處理。這樣天天被問題追著跑，總有一天會筋疲力竭，到那時候，以利亞在羅騰木下求死的情節，就會在眼前上演。
　　請問各位牧師（醫師），你們的情形是如何呢？是不是在想，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脫離這些事工和人的種種問題？懷著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心情，來事奉天國？抱著這樣的心情牧會（照顧病人），當然無法嘗到幸福的滋味。現在，你應該要去找耶穌，到耶穌的面前。對牧師（醫師）來說，最優先的不是事工，而是耶穌。你要朝著耶穌那裡奔跑，而不是人那裡。不要鑽進問題裡面，你要鑽進耶穌的懷抱裡；只知道牧會（照顧病人），卻不知道親近耶穌，最後一定會變得很空虛。（阿門！！）若有問題發生，那表示耶穌想要見到你，所以現在就到耶穌那裡去吧！不要朝向問題，而是走向耶穌。」

　　嗯恩，現在就去親近主吧！大家晚安，我要禱告去了。

無可言喻的愛

2008-05-10T22:31:00.010+08:00

已有一段時日，徘徊在信仰的瓶頸。
是樁關於語言、符號、儀式的障礙。

　　一開始是關於言辭和邏輯，關於信仰的理解和辯論。
　　我是否真了解自己所言說？我的言說是否真引人接近神？抑或，在他們接受某些新觀念，拒斥舊觀念之後，其實並未進前，只是在原地踏步或打轉？這樣一來，豈不是造成無謂的排他與自義，而事實上更加接近墮落的深淵？

　　疑惑的泡泡愈吹愈大。好一段時間，我沒規律讀經、沒有開口禱告，甚至當主日崇拜的「儀式」進行時，我也無法投入其中。雖然我仍愛上帝，但我要噤聲。從語言、符號、儀式的制梏中逃開。
　　不知道這是否類似尋求潘霍華所謂的「非宗教化的基督教」？
　　我知道，我的行為是矛盾的。它不能成為一種慣性，否則它將是另一種符號、另一個窒死人的框架。但我不知道怎麼辦。

　　約伯說：「我要厭棄自己的言語，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是的，我厭棄自己的言語。但與約伯不同的是，我並未遇見上帝。看《三位一體》之類邏輯嚴謹的護教書，也是種矛盾。似乎我對邏輯還抱著點期望，希冀從作者的敬虔中得到指引？
　　似乎心有靈犀。我不發一語，上帝也默然。

　　是否是另一種驕傲？我想是的。我該認罪，但少了言辭，似乎什麼都不能做。

　　上星期在中壢浸信會，我深深為詩班所感動。為所獻的詩，為優美的合聲，為他們由衷流露的喜樂。我不禁慶幸自己還是隻會流淚的動物。看來心裡還是有個角落，可以經由儀式被觸動。然而那感動驟然即逝，只留下淡淡的影子。

　　但如今我的心裡再度流出喜樂和甜蜜。怎麼回來的？我也無從說起。是上帝涓涓滴滴的滋養，使朽木抽出新芽。
　　──是譚維義醫師的演講。沒提出什麼新想法，提的都是聖經裡的老掉牙：全人關懷、對主有信心。卻讓我反省：為什麼這些老生常談在譚醫師的身上顯得如此鮮活有力？
　　──是從林南走到車站沿途的風景，以及被勾起的純學生時代的回憶。
　　──是路過聖保祿書局，隨手翻閱的靈修書籍：聖伯納德《雅歌講道》、《真理和驕傲的梯級》、聖十字若望《靈歌》、《愛情的烈焰》，兩者都蒙上些許「神祕主義的愛欲觀」；後者甚至經歷了所謂「神婚」，（原來男人也可以經歷神婚？！）終生與主「熱戀」著──主，我的良人？
　　──是娘子的新文章。
　　最終，領我回到語言而又超越之的是奧古斯丁。

　　「為了言喻不可言喻的，為了多少能表達那完全不能表達的事，我們的希臘同道說『一個存在，三個實體』，而我們拉丁人則說『一個存在或實體，三個位格』……只要我們懂得所說的乃是一件『如同猜謎』的事，這麼說也就夠了，但求在人們問起我們『三個什麼』時，我們有話可說。」
　　「我們關於上帝的思想，真於我們關於上帝的言談；而上帝本身之所是，又遠真於我們關於他的思想。」("Verius enim cogitatur Deus quam dicitur, et verius est quam cogitatur.")

　　奧古斯丁寫《論三位一體》，在我看來似乎是出於一種焦慮──「存在者」是絕對的、不改變的、永恆的、偉大的，然而「關係」卻是相對的、會改變的，且有時指向一種次序（時間次序、大小次序等等）；這種看似矛盾的狀況，如何在父子聖靈間取得平衡？但他的敬虔使他不只停留在邏輯，反而像使徒保羅一樣，不時停下來頌讚主的偉大：

　　「他（耶穌）在時間裡藉著卑微做了我們的道路，同時又藉著他的神性做了我們永久的居所。」
　　「他的虛己，並不是說他改變了自己的神性，而是說他取了我們的可變性……做健全人的榜樣，叫他們恆忍；作病人的榜樣，叫他們得痊癒；做臨死人的榜樣，叫他們無懼；做死人的榜樣，叫他們可以復活。」

　　為什麼要開口禱告？我頓悟了。就像用神學來言說上帝一樣必要。只不過，當我們探討神學的時候，我們稱上帝為「祂」，而當我們禱告的時候，我們稱上帝為「你」。沒有面對面與「你」會遇，就不能準確地談論「他」。

　　用的或許是言語，但心中之情永遠溢乎辭。這也不要緊，因為你的愛原就無可言喻，卻又不言而喻。

法喜

2008-05-04T00:05:00.004+08:00

最近在看奧古斯丁《論三位一體》；深觸我心的不只是奧氏對聖經鉅細靡遺的分析，更是他的謙卑與開放。用「法喜」來形容我的感受，可以嗎？

"我希望我所有的著作，都不僅有虔誠的讀者，還有直率的批評者。而對現在非常重要的探討，我更是希望發現真理多過反對真理者。但正如我不願意我的讀者被我所束縛，我也不願意我的批評者受他自己的束縛。前者不可愛我勝過愛大公教會的信仰，後者不可愛自己勝過愛大公教會的真理。正如我對前者說：「你不要信從我的著作，像信從正典聖經一樣，倒是若在聖經發現了以前所未相信的，就毫不猶豫地相信它，而且若在我的著作中發現了以前所未曾堅持的，若非確已了解，就不要堅持它」；我也對後者說：「你不要用自己的意見或辯論來批評我的著作，而是要用經文或不可辯駁的論證來修正它們。你若在它們裡面發現了什麼真理，那真理也並不就是我的。但你要了解並愛真理，使它成為你的和我的；若你找得出什麼虛假來，雖然它曾經是我的（因為在過去我犯了錯誤），可是如今我們要避免它，叫它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論三位一體》3.2

Sane cum in omnibus litteris meis non solum pium lectorem sed etiam liberum correctorem desiderem, multo maxime in his ubi ipsa magnitudo quaestionis utinam tam multos inuentores habere posset quam multos contradictores habet. Verum tamen sicut lectorem meum nolo esse mihi deditum, ita correctorem nolo sibi. Ille me non amet amplius quam catholicam fidem; ille se non amet amplius quam catholicam ueritatem. Sicut illi dico: Noli meis litteris quasi scripturis canonicis inseruire, sed in illis et quod non credebas cum inueneris incunctanter crede, in istis autem quod certum non habebas nisi certum intellexeris noli firme retinere; ita illi dico: Noli meas litteras ex tua opinione uel contentione sed ex diuina lectione uel inconcussa ratione corrigere; si quid in eis ueri comprehenderis, exsistendo non est meum at intellegendo et amando et tuum sit et meum; si quid autem falsi conuiceris, errando fuerit meum sed iam cauendo nec tuum sit nec meum.

真我

2008-04-23T21:32:00.010+08:00

病房個管師*紅豆姊新居落成，招待我們這伙實習生到家裡吃晚餐。
　　紅豆姊的熱情和溫暖充盈著整座屋子。但不知為何，我還是感到一絲落寞。
　　不，其實我知道原因。原因在我並不適應大家的聊天方式。對我來說，那是為了社交目的而存在的、不著邊際的漫談，幾乎可以用無聊造作來形容。大家時而互開玩笑取鬧，而我也不太適應這個。我一向不太會分辨正經話與玩笑話，而就如同俗語說的：「認真，就輸了。」
　　不過，如果都是一本正經，亦未免太無趣吧。所以我試著打破侷限，學著應和大家的話語、作樂的方式，順著潮流泅游，也不知游了多遠，驀然回頭才發現，一路來我只不過是在邯鄲學步。
　　對於有些同學而言，開玩笑是本性的一部份。初識時讓我不太習慣，但相熟後也就自在了。我喜歡跟這樣的人相處。他們往往很任真。我最怕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表現本性到一個程度，毫無禮貌與規矩，也不體諒別人的感受；一種則是另一個極端，所謂 "sophisticated" 的人。這種人總是準備好要贊同你的觀點，隨時可以給你一個最燦爛的笑容，為你服務或付出；至於他們真正想些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需要什麼，你往往摸不清，而感到提心吊膽，毛骨悚然。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突然覺得孔子真說到我心坎裡了。

　　然而，會不會，在某些同學的眼裡，我也是一個 "sophisticated" 的人？畢竟，我也隱藏了那個在社交場合中感到不自在的自己。或許我應該別再勉強自己參加浮淺的、不能交心的社交活動。華人喜歡把人二分，非敵即友，是故，朋友又可以從「酒肉朋友」到「刎頸之交」分為數個等級。有時候我比較喜歡德國人的分法：有些人雖然不是敵人(Feinde)，但也算不得朋友(Freunde)，只能說是「認識的人」(Bekannten)。但話說回來，基督要我們把每個人都當成自己的兄弟姊妹。這又是什麼意思？（而又會不會，我只是看到弟兄眼中的刺，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兀自評論別人所說為虛言妄語，但自己所言又有多少意義？）我似乎處在一種矛盾當中。
　　不過總之，今天對紅豆姊的招待感謝＆感動非常。這不是假話。
　　待續。

*個案管理師：此間醫院教學病房特別配置的職位，任務是協助醫學生適應醫院環境，搭起病人與院方以及醫學生間的橋樑，使教學團隊運作順暢。

上帝所愛的苗栗孩子們

2008-04-20T21:44:00.014+08:00

今天有三位朋友跟我一起去教苗栗（印尼新娘教會）的小朋友呢！

　　巧的是，琴姐這週有事不能來。接到她的簡訊時（「我這週不能去苗栗，你的部份我已經請姊妹代替你做了，下個月見！」）整個哭笑不得──怎麼不早點講！衝著紀阿元與（後來臨時變卦的）謝╳賢已經答應一同前往的份上，念頭一閃──「說不定這個巧合就是主的特別安排」──還是回了電話跟琴姐說會去。
　　「嘿，真的很謝謝你嘿！」琴姐在嘈雜的電話那頭喊著。
　　「不過，」不過？！「上次請你準備的那個『吃肉的好處』教案，這次先不要教，等我下次把中壢的小朋友帶去再一起教好嗎？」
　　琴姐真會出難題。
　　「喔……好啊……那我該教什麼？」
　　「都可以啊，隨你發揮。」
　　天哪……說得一派輕鬆……好在我讀過李約的拓荒宣教手記，對於鄉下人「不講究精確」的辦事模式有點了解，也就不以為意了。當媽媽們一看到我就說：「你要去教小朋友？佩服佩服！」的那一刻，我開始預期這個下午不會很好過……

　　結果奇妙的事發生了……嘿嘿嘿……

　　紀阿元跟徐番茄幫忙做了一件我最不拿手的事──帶國中生去打籃球！！！（啊，總算有人帶他們做一點這個年紀該做的事了XD，不然一直悶在主日學教室，多無聊哪！）

　　紀阿元的女友小柔留在教室跟我一起教低年級小朋友。教案的構想來自我對國小美勞課的回憶：粉蠟筆刮畫。一開始的情況比想像中亂，小朋友一拿到畫筆，不等我說明就開始作畫，等到我拿出示範作品，有人已經把紙畫個半滿！經過短暫的掙扎之後──算了，反正畫畫本來就是開心最重要，別強迫他們一定要怎麼做，就見機行事吧。等到他們畫膩了我才開始個別指導他們畫刮畫：「來，你畫幾條線……現在把每一格都塗上喜歡的顏色……」。把他們原本「亂畫」的作品拿來一看，發現技巧雖然樸素（童稚），但創意與真誠卻是十足，就像是初信者的心，可愛且可貴。
　　隨著時間流逝，小朋友一個個畫完了，開始躁動不安，有人離開座位跑出去玩……趕快把他們叫進來，每個人拿著自己的畫拍一張照。每張畫各有特色，反映出每位小朋友的性格。雖然我們是如此不同，但上帝看我們每個人都同樣珍貴，巴不得把我們的倩影都收進祂的相機，洗成相片呈現在我們眼前：「孩子，你看你有多可愛！」

　　當媽媽們走進教室呼喚自己的小孩，課程剛好畫下句點。紀元和番茄也帶著汗流浹背的國中生回到教會。我問國中生：
　　「怎樣？打得很爽吧？」
　　「就差你一個。」

　　「呼，打一打球，跟他們聊天就變簡單了。」番茄有感而發。

　　雖然這次課程完全沒有提到聖經、上帝或耶穌，也沒有帶他們唱詩或禱告，但我深信祂就在我們中間。
　　主，你的名何其美，美到我們毋需言語也能夠傳唱！

PS. 這位小弟上課的時候是個沉默的羔羊，問他什麼都不回答，可是畫起畫來配色卻是一流。下課後問他媽媽才知道，他從印尼來台灣才三天而已，華語都還不會講呢！（想起來，他能了解我的示範，還真神奇呀^^"）他很聰明，相信我下次再來的時候，他的華語會說得更好。
PS2. 臭紀元，有了女友居然不跟我講！！！不過感謝紀元今天讓我學到一招：在鄉下想叫記程車，請洽彩券行或檳榔攤。
PS3. 小柔今天真對你大感謝！歡迎以後再跟紀阿元來找我玩！
PS4. 謝╳賢別自責啦（我想你八成不會），我相信你是個很有信用的人XD

靈犀

2008-04-19T21:33:00.003+08:00

昨天下午我把清明節前讓我困擾的那件事（參見禱告，因為我知道你需要）拿出來在醫學人文課討論。我並未將自己的感覺爬疏得很好，因而辭不達意。同學們也大概很難體會為什麼那句話會讓我難過。許多人叫我別想太多。

　　最後還是娘子說中我的感受──「想要走進對方的生命，卻因為那句話而發現有段無法跨過的距離。」

　　維良也針對同學的反應提出耐人尋味的見解：現代人喜歡趨吉避凶，追求幸福與開心，因此一旦發現別人陷入憂傷或痛苦，便急著助他脫離、規避。但其實痛苦不完全是壞事；正視痛苦，才能從痛苦中發掘正面的意義。

　　謝謝你們，我的知己。

參加追思禮拜雜感

2008-04-13T22:23:00.007+08:00

范牧師的母親安息主懷。我並不認識這位范阿婆，今天參加追思禮拜，與其說是弔唁死者，不如說是抱著安慰生者的心情去的。然而翻開追思手冊，讀到一頁又一頁親友的側寫，感動的淚水便不知不覺在心頭漫灑開來──如果我是阿婆的親友，我也會捨不得她離開！

　　原以為場子內除了范牧師一家，應該再無熟人，不料卻發現峨眉的「青年們」都來充當工作人員，當招待與獻詩。他們有些是老樣子，有些造型大變，變到我差點認不出來（尤其女孩子們），但都變得更成熟了；不變的則是他們的赤誠。看到他們自是份外開心；俊賢還「叮囑」我：「結婚時一定要找我們去獻詩！」哈，看來我的婚禮正在一步步成形中！

　　吃晚飯時，爽朗的范師母再度張開闊嘴，天南地北閒扯著。我最喜歡聽她說她去校園教品格、傳福音的故事，聽來有趣刺激又激勵人心。
　　「我現在呀，趁老師不在就講福音，老師回來我就低調點。哈哈哈！」
　　「我都會說：『老師走了，我們一起來禱告！』學生還會幫我把風，說：『范師母，老師不在，你趕快多講一點！』」
　　「前一陣子學校設了新的殘障廁所，校長說：『范師母，這擺明是為你設的，就由你來驗收吧！』因為校園裡只有我一個人坐輪椅！」
　　大家都說，范師母是最好的勵志教材。

　　每次思及范牧師一家人，總讓我也想起保羅寫給腓立比教會的書信：「我愐懷爾，謝我上帝；每祈禱間，歡然為爾眾求；緣爾自初迄今，共享福音……」去過峨眉教會之後，我更開始嚮往天堂，因為我瞥見它在地上的影子。

禱告，因為我知道你需要

2008-04-04T14:44:00.009+08:00

昨天病人一句話，讓我傷心好一陣子。

　　故事要從兩個期待說起。
　　「呀，這個禮拜只要來醫院三天呢！雖說每天都要快樂地學習，但能夠放連假還是很開心的！」「嗯，對呀對呀！」這個月我跟同學王咚咚一起在直腸外科實習，星期四早上查完房，已經在互相「噓寒問暖」，聊著清明節假期的規畫。
　　除了期待連假，我也期待這個月能夠當「半個駐院醫師」，也就是照顧半個護理站的病人，對病人的病史、治療計畫、病況、用藥、點滴、營養補給品都能瞭若指掌。來醫院第五個月，我學會頭一天跟查房時就把主治醫師交代病人的話記下來，分析病人目前的問題，隔天早上看病人時就知道該追蹤哪些項目，因此問診效率提高了，有能力增加照顧的數量，但與病人坐下閒聊的時間也相對變少了。沒辦法，時間就這麼多。但病人似乎也沒抱怨，仍是滿心歡喜，我開始懷疑：之前給病人的陪伴是否過多？病人是否真的需要？

　　三天前我負責五位病人，到昨天出院三個，只剩兩個，剛巧，都和我同樣是基督徒。下午，我提著紅色公事包和灰色奧迪牌雨傘去向他們道別。第一間房住著位阿姨，波浪式的灰白頭髮、深刻的五官輪廓、紫黑的眼影、幾道眼底的皺紋、薄薄的嘴脣，頗有遲暮的風韻。昨天才開過刀──緩解性治療；手術後的她看來氣色不錯，一點也不像癌末病人。我走進房，她平躺在床上，用眼神和我打招呼。「你來啦。我現在頭沒辦法動，一動就暈。」我說我接下來放假，到星期一才會再來，說不定那時她已經出院了。「出院？哈，大概沒那麼快喲！」她握住我的手。
　　「祝你假期愉快，跟女朋友約會的時候，把我給完全忘記。」
　　阿姨講得一派自然誠摯，但聽到這話我語塞了，胸口彷彿給東西壓住，悶悶的。語無倫次地哈啦幾句，退出病房。這下可好，我怎麼也忘不了她！不是該放假回家嗎？又好像有什麼任務未了，懸在空中。唉，先去看下一個病人，回頭再說。
　　每個病房都像個故事盒，走進去稍事駐留，就可以聽到一個又一個精彩又真實的故事。第二個病房住的是位杯杯（伯伯），年紀比剛才那位阿姨又長上幾歲。幾天以來他一直為不明原因的胃痛所苦，照了胃鏡也查不出所以然，就連主治醫生也只能說，再觀察觀察，如果真不行，就只能請你再挨一刀。我說阿杯，我要放假了，星期一才會再來。他問我住哪裡，然後開始跟我聊他老家竹東的歷史掌故，還說三十年前，竹東跟羅東是全台最大的木材生產地──現在木材給砍光了，沒落了。我說阿杯，我會為你禱告──現在為你禱告好嗎？於是我跟他女兒一人握他一隻手，為他祈禱：
　「主啊，若你願意，必然可叫阿杯立刻好起來，但若你有別的計畫，也請叫阿杯一家人繼續體會你的同在，知道你是最大的醫生，在你手裡不必懼怕。」
　　阿杯是天主教徒，戴著一串刻有基督受難十字架的念珠；而他女兒卻是靈糧堂的基督教徒。我祈禱間，可以聽到她女兒也在小聲用方言禱告。完畢，我們互相祝福，她女兒送我出病房，眼角居然泛著淚光。「請你回去以後，繼續為我們禱告。」我說好。

　　我想，我知道要對阿姨說什麼了。

　　「唷，剛才不是說要回去，怎麼還在呀？」
　　「是呀，你看我多忘不了妳！」
　　「呼呼呼，」阿姨似乎覺得肉麻：「開始要唱那首歌囉！」哪首歌？阿姨沒回答──不會是「不了情」吧？
　　「阿姨，這次我真的要回去啦！」我握住她的手。
　　「好，再見。」她把我的手搖一搖。
　　「我會繼續為妳禱告。」
　　「謝謝。感謝讚美主！」她握得更加用力。「感謝讚美主！」

得自由的瘡痍者-後記

2008-03-15T20:20:00.005+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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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琴姐來電：印尼傭後來繼續和他們聯絡，仍是受欺，因此已於星期一被帶到印尼辦事處，目前將她安置，正安排她換顧主。

"Magnus es, Domine, et laudabilis valde."

8月補記：
本來欲安排印尼傭更換顧主，而她因身心受創，自覺無法再工作，所以後來被遣送回國。琴姐鼓勵她「休息休息，還可以再回來。」

職業病

2008-03-15T14:30:00.005+08:00

刀房休息室裡，醫護人員邊吃午餐邊看午檔連續劇。
劇中的媽媽突然問女兒：「你的枕頭怎麼溼了？」
我和另一位醫師衝口而出：「夜汗！」
結果答案是……媽媽又接著問女兒：「你哭了？」女兒不答腔。

回到學校，看見一位女子坐著等校車，正拿著一本綠色的小書在看，
她的腿上還有一疊同樣封面的書。
我腦中立刻想到……是一個藥商拿著《熱病》要去醫院發送！
結果答案是……一個女同學正在看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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